劫難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個雨夜……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個雨夜裡發動的。
每隔一會, 宮縮便會發作,一陣疼似一陣。
她儘量配合穩婆所教過的,深深吸氣,慢慢呼氣, 可疼得厲害的時候, 腦子是記不住的。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宋妍無意識地跟著這道聲音吐納。
男人往日沉金冷玉般的聲音,此時又緩又低。一壁握住她的手, 幫她按摩手上的合穀穴。
幾個年長的穩婆貼身侍候著, 每次疼痛襲來之時, 宋妍也分不清到底有幾雙手, 在她身上幫她緩解痛意。
手上, 腳上,腰上,臀上......
初時, 疼痛好似這能緩解些許。
可後來,每一次的發作一次比一次劇烈, 疼得腰腹痙攣,甚麼緩解疼痛的手段都無濟於事了。
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臂, 低聲痛吟。
及至外麵天光見明之時,她忍疼忍得牙齒都在咯吱作響。
捱至這一次陣痛平息下去之時, 宋妍連喝蔘湯的力氣都快冇有了,眼皮也很沉很困。
“陛下——產房不潔......奴婢......跪求聖駕......外殿.....”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順的哀嚎之聲, 穿過道道宮門, 模模糊糊斷續入耳。
衛琛沉了臉, 冷聲下令:“將陳順亂棍打出乾清門。”
乾清門是禁城內廷的正宮門,亦是分隔前朝後寢的樞紐。
陳內相是司禮監的一把手,若果真在乾清門前受棍, 生死不論,隻這莫大的恥辱,也教他日後在司禮監寸步難行。
殿內之人無一不記得,前不久,內相才受了聖上蟒袍加身的隆恩......
至此,無人再敢諫言“移駕”一事。
豈料,傳話的小內官還未飛報出這道諭旨,便聽皇後一聲:
“你滾......出去......”
宋妍闔眸,扭頭,不再看衛琛。
這個男人在她身邊,不會讓她感到半點兒安慰,隻會激起她心裡壓抑的滔滔恨意,蠶食她的意誌。
她幾近是用氣聲發出的這個音節,令殿內服侍的人通通伏跪在地。
“都起來。”
男人沉威之聲落下,殿內齊刷刷應是,起身,伏首而候。
“好生侍奉皇後,順利誕下皇子,皆賜重賞。”
“是。”
軒然身影踏出殿門。
女人細弱的呻吟自殿中聲聲漫出,似一把尖銳的鉤子,一下一下紮在他心上,又一道一道往下撕拉。
她是一塊硬骨頭,從不肯輕易與他低頭。
她也很能忍痛。
不到不得已的時候,她是不肯在他麵前痛哼一聲的。
此時此刻,她痛不欲生。
而他,除了在門外候著,守著,彆無他法。
無比煎熬。
行年三十載,從冇有哪一刻,能似當下這般,令衛琛感到如此無力。
悔意如同冰冷的細針一樣,綿綿密密往他心口來回穿刺。
“娘娘!吸氣——用力——用力!”
“唔——啊—-”
“娘娘!用力——用力——再堅持一會—-快出來了——”
一盆又一盆刺目的血水自殿內慌忙忙端出來,裡麵穩婆催產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慌,女人的痛吟卻一聲弱過一聲。
衛琛徘徊在殿外,行步匆匆,隨著時間推移,臉色也越來越黑沉。
侍奉在側之人跪了一地,大氣兒都不敢出一下。
幾乎在衛琛耐心告罄欲抬步進去之時,一直在裡麵監產的幾個太醫,麵色驚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行將出來。
以王太醫為首,撲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磕磕巴巴幾乎詞不成句:
“啟......啟稟,陛下......皇後她......她——”
噌——
禦劍出鞘,寒芒直指地上伏跪之人。
“孤給你三息。”
王太醫身後一個青年禦醫叩首急聲稟覆:
“啟稟陛下,皇後孃娘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現今娘娘昏迷不醒!母子俱危!”
話猶未了,男人已然提了利劍,一劍劈開了三交六椀隔扇,大步流星行將入去。
無人敢攔。
室內很暖,也顯得血腥之氣格外濃稠黏膩。
他戎馬半生,從不曾覺得血味會如此刺鼻。
一室的宮人、穩婆、女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恨不能將身子埋入地下。
女人們漏出的零星噎泣,蕩在闊曠的宮殿之中,令他心中本就暴漲的暴戾,愈發湧動,難以按捺。
及至他看到床上的她之時——
噹啷啷——
手中劍墜地。
血色。
滿目都是血色——被衾、錦褥、枕頭、唇角,脖頸、胸口......
她好像剛從血海裡撈出一樣。
熟悉的剜心之痛侵湧上來,“哇”地一下,他嘔出一口心頭血。
“陛下!”
隨身伺候的內官驚惶失措,扶將上來,被他一把推開。
尚在施針救治的太醫惶恐不安,欲要跪地之時,被他厲聲嗬止:
“不許停!”
他死死盯著床上的雙眸緊閉的女人,雙目通紅,語聲卻冷寒如冰:“救不活皇後,今日坤寧宮所有侍奉人等,賜死。”
世人皆罵大宣出了一個妖後。
可自今日起,宮中之人乃至整個大宣的人,才漸漸知道,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的新君,實似一柄渴血的龍牙刀。
皇後便是刀鞘。
刀一出鞘,伏屍百萬,流血千裡。
轟隆隆——
雷電交加,大雨傾盆。
“陛下!即便施針見效,回陽救逆,可若不查明娘娘身中何毒,怕是短暫的甦醒,也無濟於事!”
雷聲轟鳴,青年太醫冒死進言之聲,卻更是一字一句扣擊人心。
衛琛垂眸,漠然瞥了眼底下伏跪之人。
方纔便是他,在殿外,在他的劍下,發聲稟覆皇後病情。
“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微臣方筠。”
“從此刻起,你便是太醫院院判,救治皇後一事,由你全權負責。”
“微臣——謝主隆恩。”
方筠謝恩未了,那廂內官已來傳報:
“啟稟陛下,尚食局崔尚食已傳到。”
片刻,同樣中毒、神誌不清的崔尚食,被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提至衛琛跟前。
皇後一應湯藥、膳食,都須尚食局尚食親口嘗用、親自試毒之後,方可上呈。
“弄醒。”
方筠應是,略一思索,在此女人中、內關、十宣分彆下針。
須臾,崔尚食幽幽轉醒。
方筠意外地挑了下眉。
“臣......參見陛下。”崔尚食弱聲弱氣地請安。
衛琛垂目看著地上這個彷彿柔弱如蒲柳的女人,麵無表情,看她的眼神已像看一個死人。
“解藥。”
“陛......陛下,何出此言?”
“侍琴,再不實言稟來,孤教你生不如死。”
“侍琴”二字從男人口中一出,便意味著,她的官身已是不被承認。
侍琴麵上恍然一悟,轉而花容失色,顫抖的聲飽含震驚、惶恐:“陛下,陛下......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至此,男人耐心告罄,眼中一絲猶疑也無,冷漠下令:“上刑。”
不多時,慘叫之聲自坤寧宮正殿接連傳出。
“啊——陛下,我也,中毒了......陛下為何要,錯冤我?啊......”
“你與皇後同食,為何皇後毒深你毒淺?”
“娘娘,身懷六甲,又素來,素來體質單薄,自是,自是毒侵更,更快,更,更深.....啊——.”
拶子又被用力收緊,侍琴十指咯吱作響。
又是一陣慘叫。
衛琛俯視著地上呻吟著的侍琴,眼中毫無波瀾,黑沉得猶如一潭死水:
“皇後的所有食皿皆驗不出毒。你告訴孤,除了你——還有誰能動手腳?”
侍琴趴在地上,一身官服皆都被冷汗浸透,卻依舊抵死否認:
“奴婢不知......娘娘食皿......保管不善......奴婢確有失職.....可奴婢是被栽贓嫁禍的......求陛下明察秋毫......”
殿內一時陷入短暫沉默。
正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傳:
“陛下,一位命喚‘采月’的宮人求見,口稱知曉皇後孃娘中毒內情。”
通傳之聲未落,侍琴恍如一下被抽了脊梁骨一樣,軟癱在地。
宋妍是被痛得昏死過去的。
肚子上好像壓了一塊巨石,在上麵來回碾壓。
肚子痛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撕裂開一樣,腰也痛得好像馬上要斷掉。
胸口也痛。
好像有人拿了一把火在她胸口灼燒。
好痛。
真的好痛。
冇有一處不痛。
睡吧,宋妍。
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不停安慰她:睡著了,就不痛了。
她的意識,果然跟著這道聲音遁至冥冥之中。
可就在她要好好睡一覺的時候,那個男人的沉厲之聲在她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宋妍!不許睡!”
“宋妍!快醒來!”
“宋妍!我不許你死!”
“宋妍!你若死了!我教她們與你陪葬!”
“我要殺了馮氏!”
“我要殺了知畫!”
“我要殺了程氏!”
“她們會死!她們通通都會死!”
“她們皆會因你而死!”
這聲音如同重錘一樣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腦袋上,讓她的意識無所遁形,硬生生將其從那片她所安睡的冥地底下,暴戾強橫地一點點拽出來。
深深的悲傷與無邊的恐懼,化作能溺死她的一片海水,浸裹住她,逼得她不得不睜眼。
意識還未完全回籠,鋪天蓋地的疼痛再次將她整個身子吞噬其中,好似一頭凶獸在嚼吃她,要將她身上的肉一塊一塊撕爛,將她的骨頭一塊一塊嚼碎,才罷休。
整個世界好像都在劇烈晃動。
看不清。
天在旋,地在轉,人影攢動。
聽不明。
他在嘶吼。
他好像是在哭。
他是誰?
她一時記不起來了。
還有人在教她“吸氣”“、用力”、“呼氣”......她無意識地跟著做了。
她記不起來,為什麼要跟著做了。
她隻知道,不這麼做,會死人。
會死很多人。
還有人不停往她口中送熱湯。
她嘗不出是什麼湯了。
她隻是無意識地張口罷了。
不喝,會死人的。
死很多人。
她就這般宛如一具被上了發條的破破爛爛的人偶一樣,被強製著咯吱咯吱地行動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某個點兒上,會嘭地一下,整個身子都壞掉。
就在宋妍覺得快要到那個點兒的時候,疼痛一下就消失了。
幾近於無。
伴著疼痛退散而來的,是浸入骨髓的疲憊。
疲憊如潮水而來,將她捲入夢鄉。
她又夢見了姑姑。
她在前麵走著,宋妍在後麵追她,喊她。
可是,無論她怎麼拚命地去追趕,竭儘全力去嘶喊,姑姑都不回頭看她一眼。
她越追越傷心,越追越疲憊,及至到最後,她再也跑不動一步,而那道背影,不知何時已不見蹤跡。
她累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驀地,天外傳來一道溫柔又熟悉的男聲:
”宋妍,回來罷......宋妍,彆哭......宋妍,我會一直陪著你......“
“宋妍,醒一醒......宋妍,快醒過來......”
宋妍被衛琛喚醒之時,夢境消褪,黑暗襲來。
這種感覺,有種久違的熟悉,且令她心中生出深深的恐慌。
她暫時還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宋妍,你終於醒了......你終於醒了......”
男人死死抱住她,不停吻著她——唇畔,臉頰,眼瞼,耳際......
溫柔的動作之下,感覺得到那股強捺住的瘋狂。
臉上濕濕熱熱的,滑落在唇邊,宋妍用舌尖舔了下,抿了抿。
鹹的。
這是衛琛第一次在她麵前哭。
可是,她見不著。
她虛弱的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對他的涼薄調笑:
“衛琛,如何不教人點燈?難道......是怕我親眼見著你掉眼淚的狼狽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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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預估錯誤,金手指在下章。高估我走劇情的速度了,抱歉啊各位[爆哭]
奶牛那一節,應該都知道,但我不太記得在哪裡看的了,好像不止一次看到。反正不是我原創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