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自那一夜過後,坤寧宮與乾清……
自那一夜過後, 坤寧宮與乾清宮的所有拔步床,儘數更換為更為疏朗明透的架子床。
臘月二十三,帝後大婚。
當日清晨,帝後須至奉先殿, 按照常儀行禮祭祀祖先。
衛琛將手中線香遞給她, “宋妍,去與我爹孃上上香罷。”
宋妍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了期望與懇求。
宋妍眸色微晃, 接過了他手裡的三柱香。
拜祭先侯爺、先侯夫人, 並不是因為衛琛的懇求。
定北侯爺和定北侯夫人是為了保衛大宣國土, 雙雙戰死沙場的。
宋妍恨衛琛, 可對他的父母, 是尊敬的。
手中香火在供燈燭火中緩緩引燃,宋妍退身,香柱頂額, 鞠躬三拜,爾後, 一支一支將三支香插入耳爐裡。
青煙嫋嫋,寄著他與她不曾說出的願心, 飄散至無名之地。
祭畢,帝後於坤寧宮東暖閣, 行合巹之禮。
“獻酒——”
“進饌——舉饌——”
“獻酒——”
“進饌——舉饌——”
讚禮官聲聲高唱聲裡,她喝下一爵又一爵清液, 用過牲牢、黍稷。
呈給她的金爵之中盛的不是酒, 更像是花茶, 似茉莉,又好像不完全是。
宋妍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在讚禮官又一聲高唱之中,她接過呈上來的木質巹器之時,才徐徐抬首,看向她手中巹器紅繩綁著的另一端。
另一半巹器被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大手捧著,指節如玉,指腹粗糲,寫得一筆俊逸無雙的字,與男人的那張臉一般俊逸。
她看入那雙深眸裡。
此刻,那雙眼裡蘊著的笑意,似比往日看她之時,還要深切幾分。
宋妍抿唇,收回目光。
高唱聲中,她與他同坐百子帳下,將巹中清液一飲而儘。
宋妍聽聞,新婚之夜的合巹酒,因巹器取自匏瓜,匏瓜苦不可食,酒液香甜,故而滋味是苦中帶甜,甜裡有苦,寓意夫妻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此時此刻,宋妍卻隻嚐出了苦味。
很苦,很苦。
她蹙眉將巹器放下,讚禮官最後一聲高唱裡,黃地龍鳳雙喜字紅裡饌案,由女官伏首托至宋妍與跟前。
饌案之上,一套紅地描金“囍”字小碟裡,盛著四色醯醢。
不經意間一瞥,才發現托案的女官是張相熟麵孔——
侍琴。
宋妍微微一怔。
數年不見,她的模樣,好像比記憶中更漂亮了。
如今身著六品女官服侍,襯得整個人愈發乾練端雅。
羨慕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不曾遇見衛琛,也許,她今時今日也能穿上這身女官官服。
不過,應當不是尚食局的,當是......尚服局。
驀地,手背覆上乾燥溫暖的觸感,熟悉的溫柔。
他的無聲提醒,卻令她愈發厭惡身陷如此光景的自己,更厭惡做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她用力抽出了手,冷臉執起赤金鑲玉箸,用箸尖隨意蘸了其中一味,嚐了下,“當”地一聲放下箸子。
力道不輕,已算失禮,宮人們卻好似聽不到看不到一般。
“禮成。”
內侍、內官、執事奏請之下,他執手與她至更衣處盥洗更衣。
衛琛淡聲著令,殿中之人魚貫而出。
他替她摘鳳冠,解帶綬,寬翟衣......
去掉一層又一層的累贅束縛,她該是鬆快的,可莫名的,她的心跳得一下沉似一下。
及至沐浴歸來,她坐在床上,渾身軟綿綿的,眼皮子也很重,紅地繡金玉滿堂軟底緞鞋已被那人褪下,他卻冇有起身,依舊單膝跪在她身前,抬首仰看她。
那雙茶色瞳子裡,暖暈燭星曳著濃稠的欲。
宋妍睡意一下就消了乾乾淨淨,腳踝處的那道不屬於她的體溫也霎時格外灼熱。
她秀眉一擰,雙手撐住床榻,往榻裡撤身。
他不讓。
“你鬆手。”宋妍冷聲道。
“這段時日,我一直很想你。”
他鮮少與她說這般話,往日想要的時候,便隨心所欲強索來了,不會與她說一句軟話,更不會詢問她願或不願。
因為他也明白,她自是不願的,作甚多此一問?
“我身子不舒服。”
宋妍敷衍的話聲猶未落,便聽他沉聲喚人傳禦醫。
“不必!”宋妍氣沖沖地打斷他。
他看她的眼裡多了幾絲謔意:“身子不是不舒服?”
宋妍邁開臉子,不看他,不言語。
他輕笑一聲,鬆了手,緩緩起身。
燭光晃動,男人鬆鶴般的身軀罩下一片陰影,將她籠住。
宋妍心慌意亂,索性鑽入紅緞雙喜龍鳳彩雲被裡,麵著帳壁,將自己緊緊裹住。
冇一會兒,他也上了床。
宋妍死死拽住被子,氣息有些起伏不定。
卻聽他問她:“今日為何不快?”
他的聲明顯有些喑啞,語氣卻十分平和溫煦。
宋妍身形略僵。
腦中浮現出侍琴穿著的青色圓領袍,心裡更難受了。
“你在的日子,我便都不快。”她話聲裡冇有任何頑笑之意,很認真。
身後的男人靜默了幾息。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宋妍。”
“我與你一輩子也不會有任何夫妻情義。”
又一陣靜默裡,帳內的空氣好似都凝滯住了一般。
好像過去了很久,又好像是轉瞬之間,身後傳來衣料摩挲的窸窣之聲。
跟著,宋妍整個身子連著裹緊的被子,被他不容拒絕又不失溫柔地扳正,麵朝他。
頸間是他灼熱略沉的氣息,作癢得令她愈發煩躁,她恨恨睜眼,便撞入那雙緊緊凝著她的眸。
睫毛根根分明,眸色深得好似暈了墨。
幾乎是她睜眼的那一刻,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錦被如同蠶繭一樣將她裹覆其中,躲不得,掙不開,作繭自縛也不過如此了。
宋妍後悔不迭。
這個吻又緩又深,好像要用十成的耐心,將她的防備衝潰,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似一株無名的草,紮根沙洲,烈日烘烤,時間過得很慢很慢,好像完全停擺了。
在快要枯死之際,綿綿春雨潤將下來,通身酥麻舒暢。可不及吮飽喝足,雲收雨霽,再次接受炙陽灼烤。
不知不覺間,雨季越來越短,旱季被拉得越來越長,陌生的從未有過的空渴自靈魂深處聲聲扣響。
宋妍驀地睜了眼。
那雙墨玉般的眼裡,漫出迷濛水霧,夾著迷茫與惶恐,令他心尖都在發顫。
那隻大手,不知何時已在繡被之下。
宋妍猶未回神,整張被子被掀開,他如山身形覆將過來。
殿內地龍燒得格外暖,雖不冷,但涼風浮動習習,宋妍清明回了幾許。
她抬手朝他臉上呼去。
他紋絲未動。
啪——
“你卑鄙!”宋妍氣喘連連,痛聲罵他。
他卻悶聲一笑,細凝著她的眸慾念沉沉,“不敢承認?膽小鬼。”
啪——又是一巴掌。
“消氣了?”他似在懇求:“幫我。”
卻早已製住她。
隻是少了往日的幾分粗暴,多了幾分隱忍。
宋妍顫聲,搖頭拒絕:“我有孕在身。”
“莫怕,我有分寸。”他俯身就她,低沉聲線愈發喑啞:“你也想要,不是嗎?”
“休要胡說!”
衛琛將她的慌張儘收眼底。
他眸中劃過一道幽光:“我忍很久了,抱歉。”
“我不願!我不想!你去找其他女人!”
“宋妍,莫要說傻話。”
男人聲線冷沉了些,施於她的力加重兩分,俯落於她的吻卻也格外柔緩,唇際、耳畔、頸間......
吻行之間,那道陌生的空渴愈發強烈。
她對產生這樣的感覺的自己,厭惡透頂,與之而來的,是不知為何生髮的惶恐。
“衛琛......我很難受......不要這樣......”
她乞求他。
迴應她的,是他愈發溫柔細密的吻。
空渴化為烈日,灼她心。
時間化為孤弦,被無形的手,越拉越長。
及至那根弦快被繃斷之時,一場酣暢淋漓的甘霖,始降大地。
那道熟悉的淺淡月牙,經雨露幾番洗浸,盪出縷縷銀輝,似懸夜空,似落水中,沉沉浮浮。
倏爾,鐮月變成了滿月,漫天繁星也璨璨,星月同爭輝,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腦中霧濛濛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白光漸隱,晴空如洗,蜷葉舒展,山野浮綠。
女人不由自主地蜷著身子,如一條秀麗山脈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噎著。
他的心好似也跟著一下一下抽噎起來。
他輕輕拍撫她單薄的肩,“不要傷心,宋妍......你還是你,是你的身體,背叛了你。”
他一壁低聲哄她,一壁溫柔吻吮著她粉靨淚痕,一壁小心翼翼地......藏住眼底深埋著的湧動暗潮。
今夜,他已剋製至極......
翌日,按禮,帝後本該五更便至慈寧宮與太皇太後行朝見之禮。
可及至日上三竿了,坤寧宮內也無動靜。
無人敢去催請。
宋妍是被報時的鐘聲喚醒的。
她皺了皺眉,閉著眼在枕畔摸了有一陣,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
鐘聲停了,她也完全清醒了。
可她不想起來。
身子的疲乏冇完全鬆解是一方麵,更多的,是她......不想去見嚴氏。
不僅是嚴氏,她不期待與任何一個侯府舊識重逢。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麵目,去麵對他們。
然而,有的事情,終究是逃避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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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真挺虐的,虐點比較低的寶兒,慎入啊,一定慎入。
但是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