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火的一夜
溫瓊華的意識被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撕心裂肺的絕望徹底淹冇。
夢境的光影劇烈扭曲,最終定格在——上都,太子府。
夕陽的餘暉如血,卻映照不出半分暖意,隻有遍地狼藉和觸目驚心的猩紅。
昔日繁華尊貴的太子府邸,此刻已淪為修羅場。
屍橫遍地,有太子府忠心護衛的,有不明身份黑衣殺手的,還有……穿著宮廷禁衛服飾的!
昔日繁華的庭院,此刻被刀光劍影、垂死哀嚎和兵刃碰撞的刺耳聲響所充斥。
宇文擎一身月白的蟒服早已被血汙浸染得看不出本色,他手持長劍,護在懷孕已近足月、行動不便的淩飛雪身前,如同困守孤城的猛獸,眼神猩紅,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與絕望。
兩人背靠著背,如同被困的猛虎,雖勇猛無比,但周圍的敵人彷彿無窮無儘,且越來越多的高手加入戰團。
宇文擒身上多處掛彩,最駭人的是雙腿——數支力道極強的弩箭,生生洞穿了他的大腿,鮮血汩汩湧出,將他腳下的青石板染成暗紅。
他幾乎是憑藉著一股驚人的意誌力,強撐著站立,每一次揮劍都牽動著腿上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滑落。
“殿下!王妃!快走!我們頂住!”忠心耿耿的淩家軍副統領薑月渾身是傷,嘶聲力竭地喊道,帶著殘餘的親兵組成人牆,死死擋住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一個麵白無鬚、眼神陰鷙的太監,手持明黃聖旨,站在相對安全的廊下,尖利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喊殺聲,清晰地傳入宇文擎和殘餘護衛的耳中:
“奉陛下密旨!太子宇文擎,夥同淩家軍意圖謀反,證據確鑿!陛下有令——殺無赦!一個不留!”
“閹賊敢爾!”宇文擎目眥欲裂,厲聲怒喝,他深知這是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
父皇病重,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剷除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儲君和軍功赫赫的淩家!
然而,聖旨已下,他們便從護衛東宮的忠臣,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反賊”!
腹背受敵,援軍無蹤。眼看著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殘存的護衛也是,兀自死戰不退。
他猛地揮劍格開一支射向淩飛雪的冷箭,虎口被震得發麻。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因為動了胎氣、臉色蒼白、捂著肚子強忍痛苦的妻子,心如刀絞。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敵人越來越多,他們撐不了多久!飛雪和孩子……
他猛地格開身前幾名敵人的攻擊,趁著間隙,轉身看向一直護在淩飛雪身側、同樣渾身浴血的薑月,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決絕和托付。
“薑月!”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帶夫人走!現在!從密道走!無論如何,護她周全!”
“殿下!”薑月目眥欲裂,想要拒絕。
“這是命令!”宇文擎厲聲打斷她,目光最後深深地、貪婪地看了一眼淩飛雪那蒼白卻依舊堅毅的臉龐,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
“飛雪……對不起……”他啞聲道,聲音帶著無儘的眷戀與不捨。
淩飛雪似乎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美眸圓睜:“阿擒!不要!我們一起殺出去!”
然而,宇文擎冇有再給她反對的機會。他運起最後的內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淩飛雪的後頸!
“呃……”淩飛雪悶哼一聲,眼中帶著難以置信與破碎的絕望,軟軟地向後倒去。
宇文擎一把將她癱軟的身子抱住,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他迅速將她攔腰抱起,衝向渾身是血卻依舊堅守在最後的薑月。
“帶她走!!!!”宇文擎用儘全身力氣發出最後的咆哮,
“薑月!求你!帶夫人離開!去北境!去找謝長霖!一定要保住她和孩子!!走啊!!!”
他如同迴光返照的戰神,拖著殘破的雙腿,迎向了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劍光如龍,氣勢如虹,竟一時將衝上來的敵人逼退數步!
薑月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她咬碎銀牙,背起昏迷的淩飛雪,在幾名死士的拚死掩護下,踉蹌著衝向了密道入口……
宇文擎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後一點柔軟化為徹底的冰冷與瘋狂。
他轉身,麵向潮水般湧來的敵人,長劍橫於胸前,如同困守孤城的最後一位君王,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來啊!!!!”
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妻兒的逃離,爭取最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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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顛簸,無儘的追殺。
馬車在漆黑的夜色中瘋狂顛簸,彷彿隨時都會散架。車外是呼嘯的風聲和隱約可聞的追兵馬蹄聲。車內,薑月緊緊抱著昏迷的淩飛雪,不停地為她擦拭額頭的冷汗,祈禱著能逃出生天。
劇烈的顛簸和內心的極度悲慟,終於驚動了腹中的胎兒。
“呃……啊!”淩飛雪在昏迷中痛苦地呻吟起來,身下湧出溫熱的液體。
“夫人!夫人您堅持住!”薑月又驚又急,她知道,孩子要提前出生了!在這逃亡的路上,前有未知的險阻,後有如狼似虎的追兵!
她彆無選擇,隻能將淩飛雪放平在鋪著簡陋褥子的車廂地板上,憑藉著過往的一點經驗和強大的意誌力,開始為她接生。
馬車依舊在亡命奔馳,每一次顛簸都如同在淩飛雪身上施加酷刑。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清醒時死死咬住薑月塞到她嘴裡的布條,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以免暴露行蹤;昏迷時,則無意識地呢喃著
“阿擒……孩子……”
汗水、血水浸濕了她的衣衫,也浸濕了薑月的手。昏暗的油燈下,淩飛雪的臉色蒼白如紙,彷彿隨時都會油儘燈枯。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哇——!”
一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如同劃破黑暗夜空的曙光,在顛簸狹窄的馬車車廂內響起!
是一個男嬰!他提前來到了這個充滿險惡的世界!
薑月顫抖著手,用撕下的乾淨衣袍包裹住這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將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淩飛雪汗濕的胸前。
淩飛雪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懷中那與她心愛之人眉眼相似的孩子,淚水混合著汗水與血水,洶湧而出。
這是阿擒用命換來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也是……未來的希望。
她親了親孩子冰涼的額頭,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枚小小的字的玉佩,塞進孩子的繈褓中。
“淵……宇文淵……臨淵……而不懼……”
她低聲呢喃,眼神漸漸渙散,再次陷入昏迷。
馬車依舊在亡命奔馳,載著剛剛誕生的希望,也載著沉甸甸的血海深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那片已成修羅場的太子府,沖天的火光,映照著那道最終力竭、被無數刀劍加身,卻依舊倔強挺立的銀色身影……
溫瓊華在夢境中,感受著這極致的悲壯與新生的希望,心痛得無法呼吸。
這血與火的一夜,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