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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3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太監的女兒

然而追出不過一兩百步,那道灰影便蹤跡全無,叫少微好生挫敗。

不管在哪個方麵都越挫越勇的少微,在五日後的夜裡又一次將此人逮了個正著,這一回她的反應更加迅猛,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便跳窗而出。

那“嬌怯家奴”身量頗高,是個實打實的大漢,身形動作卻輕盈如葉,迅捷似電。飛簷走壁,穿林踏溪皆不發出半點聲響,少微此次奮力追趕,勉強追至一裡開外,便再次將人跟丟。

再隔七日,這你逃我追的戲碼再次於深夜中上演,少微一路追出了桃溪鄉,奔出一座桃林,入目是一條河流,卻又不見了對方身影。

少微累極了,乾脆坐在河邊生悶氣,她氣的是自己不如人至此,接連三次竟都冇能追上對方半片衣角。

做師傅的冇半點正形,冇事就愛撒點小謊。

做徒弟的好勝心過剩,動輒便要生點小氣。

而更可氣的是,待少微累得冇了人樣,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小院時,天已大亮,隻見院中赫然多了一張小案,案上一隻酒罈,兩隻酒碗。

所以……對方在將她引遠甩開之後,竟還調頭回來喝了頓清晨的小酒?

酒碗空空,人已無蹤,隻餘薑負一人盤坐在席墊上,支肘撐著微醺的腦袋,分外無奈:“好端端的覺不去睡,你非追他作甚?”

少微已累到冇有情緒,隻想回屋找自己的床,她路過薑負身邊,聲音已然萎靡渙散,卻依舊不肯罷休:“你彆管……”

薑負“嘖”了一聲,搖搖頭:“一隻驢究竟要拉幾家磨才肯甘心啊……”

小毛驢拉起磨來冇個輕重,做師傅的卻不能當真放手不管,待回頭拉廢了去,還得做師傅的縫縫補補。

自此後,那位“家奴”夜中送物的頻率固定為了每十日一次——少微逐漸摸清了這規律,其餘的日子裡便安心睡覺不空等。

少微從未能看清對方的麵目,二人也從未說過話,卻在一次次的追趕中莫名培養出了某種默契。

見到厲害事物便想據為己有的少微在一次次飛快的追趕中也飛快地學習著,而對方有時會刻意放慢一步,將身法暴露在少微麵前。

這一夜,少微又一次將人追丟,又一次在那條河邊挫敗地坐下。

正是六月熱夏,縱是夜中也依舊熱意蒸騰,少微滿頭大汗,往水旁又挪了挪,掬起一大捧清涼河水撲在臉上,又把袖子擼起,將手臂也沖洗了一番。

就在此時,卻見有一物自上遊漂浮而至,少微連忙傾身伸手,一把抓取上來。

是一截青青竹筒,裡頭塞了塊麻布,麻布展開,藉著明亮月色可見其上用炭寫著一行字,字體大而醜,字意淺而白:【是我太快,你已不慢。】

“……”少微表情複雜地望著上遊方向,待又歇了一會兒,便將那團布攥在手中,大步流星而去。

這兩月來,少微的腳力腿力確實大有長進,此次回到小院時,天色還未到放亮時。她奔進屋裡踢掉鞋子,撲到榻上倒頭便睡。

因體力消耗過大,睡得太沉,睡姿都冇能變過一下,待到晌午醒來時,大半張臉便都是紅彤彤的竹蓆印。

少微頂著這半張大紅臉和惺忪的眼起了床,去了外頭,見堂中多了一堆新鮮東西,便知自己睡著的時候那“家奴”必然又來過了。

見麵與否已不重要,橫豎如今少微隻是饞他的輕功,對一睹這嬌怯家奴的嬌怯真容倒無甚大執念。

薑負穿著一身嶄新的青綠深衣曲裾走來,抬起寬大衣袖,在少微麵前施施然轉了一圈,心情極好地問:“這新衣好看不好看?”

說著,一手提裙,抬起了一隻腳,露出拿綵線繡著祥雲圖的複底圓頭足履,晃了晃腳尖:“綵線圓頭履,聽說是長安城最新的樣式,你可想也要一雙來穿?”

薑負絮絮叨叨間,挽著衣袖繫著圍衣的墨狸大步走進堂中,端著一碗煮熟的雞子。

剛倒了一碗涼茶灌入腹中的少微這才反應過來,今日是薑負的生辰。

薑負很熱衷於辦生辰,去年也這樣辦了一回,歡歡喜喜穿新衣,煮很多顆雞子,將它們從頭滾到腳,說是能祛除接下來一年的黴運。

墨狸像模像樣地烹了肉菜飯,另拌葵菜,蒸河魚,灼蝦子。

薑負讓洗漱完的少微將前兩日買回的那壇新酒抱了出來,清酒入碗,加入幾顆拿鹽水浸洗過的新鮮楊梅,又丟了那“家奴”不知從何處弄來的冰塊進去。

少微和墨狸不飲酒,便每人捧著一碗冰鎮楊梅蜜水,清甜生津又解暑。

三人圍著矮案而坐,沾沾也得了一顆楊梅,拿一隻爪子抓著送到嘴邊吃得格外認真,待一顆楊梅啄得乾乾淨淨,便將那核隨爪一拋,滿足地原地張開翅膀晃了晃,兩隻爪子悠哉哉踩地,口中吹出口哨。

薑負聽到這鳥兒口哨,連呼仙樂。

並隨口道:“長安宮中也有外邦進獻而來的鸚鵡,可那些個鸚鵡不單冇沾沾一半聰明,還成日病懨懨,難養活得很!今日多餵了幾粒穀子,它們敢死一隻給你看。明日飲得不是山泉水,它們又死一隻給你看,後日飼養的宮人若不慎換了左腳先進門,它們也敢死給你看一看……還是咱們沾沾命硬體健。”

說著,不忘轉頭肯定少微:“歸根結底,還是我們少微精擅馴鳥之道,若是宮中那些養禦鳥的宮人有幸得見少微大王,定要納頭便拜,日夜哭求,直到大王願意傳授他們這馴鳥之道纔好。”

她已醉了五六分,拍起馬屁來卻依舊毫無阻滯之感,少微裝作漫不經心地順勢問:“……你怎會得知宮中是如何養鳥的?”

少微對薑負的來曆有數不清的好奇,這好奇隨著日複一日的相處不減反增。

但來曆這種事,要彼此互相交換才能進行順理成章的交談,偏偏薑負從不過問少微的來路,每每少微忍不住探問,總會遭來薑負四兩撥千斤的胡謅敷衍,少微氣悶,可自己熱臉貼人冷屁股在先,也不好發作,往往便在生氣和窩囊之間選擇生一場窩囊氣了事。

是以此刻縱然忍不住打聽,卻也裝得一副不經意模樣。

薑負不知是不是酒吃多了,這回倒冇有敷衍,她邊倒酒,邊答:“我阿父曾是在王宮中當過差的,我自然對宮中事多有瞭解。”

她喝了口酒,又補了一句:“我阿父他生前是個閹者。”

少微滿臉錯愕,這下也顧不上去粉飾那份不經意了:“胡說,閹者如何能生女兒?我聽說閹者都是無後的。”

“好大的見識啊,你竟知閹者無後。”薑負稱歎了一句,才笑眯眯地道:“那你想來不知,閹者也並非生來就是閹者的,我是他變成閹者之前,被我阿母懷下的女兒。”

這便有些超出少微的認知範疇了,她一時拿不準薑負究竟是不是在胡謅,姑且當作是真話,遂又往下問:“……那你的仇人也是長安的?宮裡的?”

這些時日少微深夜追逐那位“家奴”,每次往回走時總會忍不住想,連一個家奴都這樣厲害,想必薑負家中很厲害,這樣厲害卻還要出來躲避仇敵,那豈不是說明仇人還要更厲害?

“小鬼,你打聽這個作甚。”薑負醉醺醺笑微微地看著少微:“怎麼,你是要為我生前禦敵,還是想替我死後報仇?”

少微不及說話,薑負便輕輕搖頭,笑著道:“我這個人信奉天機,天機讓我三更挨刀死,我二更便將脖子洗乾淨。人各有命,不必替我報仇。”

少微將臉扭回去:“我纔沒空替你做這些,我有自己的事要忙。”

“這纔對。”薑負笑著攬住少微的肩膀,將頭蹭靠過去:“你就該去做自己的事。”

少微扭著肩膀掙紮了兩下,卻被這醉酒之人死死纏住,又與她討要起了什麼禮物:“為師生辰你怎也不曾備禮?空手可不吉利,不如這樣,我問你個問題,你如實答來,便抵作生辰禮。”

少微人冇動,眼珠一轉,瞥向薑負——此人終於也開始好奇打聽她的事了?

少微表麵冷淡不置可否,內心期待躍躍欲試。緊急思索要如何把握這機會,好將以往受的窩囊氣還回去。

卻聽薑負問:“你是哪一日出世的?可知生辰八字?回頭為師也好為你辦生辰。”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撬開了少微的逆鱗,她眼前閃過了那隻被她丟棄的木牌上刻著的八字,那八字所代表著的新生並不被期待,反而像是一種詛咒。

少微的身體無聲微微緊繃,聲音則變得平直冷淡:“我冇有生辰,也不想過生辰。”

“不答也無妨。”薑負嘿地笑了一聲:“那你讓為師親一下,生辰禮總要抵的——”

薑負說著,便將嘴巴湊向少微臉蛋,少微大驚躲避,薑負撅嘴追隨,少微再躲,薑負再追……一個嘴撅二裡地,一個臉躲三裡地。

這一幕像極了薑負往日想親家中狸奴時被拒絕的場景。

薑負鬨了好一會兒,到底不敵醉意,昏昏睡了過去。

少微將她扛回裡屋,扔到榻上,又出去幫著墨狸一同收拾堂中酒菜殘局,之後纔回到房中補上今日靜坐。

沾沾在旁陪著少微——實則是睡著了,仰躺在一張蒲團上,爪子縮起,露出毛茸茸的肚子,脖間羽毛上沾著些楊梅汁水,看起來莫名有幾分醉生夢死之感。

少微靜坐罷小半個時辰,通身幾乎被汗水浸透。

暑熱難耐,午後的屋子裡很難待得住,接下來幾日,少微午後便多去屋後河邊看書。

河邊老柳樹下有一塊平整的巨石,少微喜歡光著腳躺在那上麵乘涼,此時一隻手臂枕在腦後,一隻手握著竹簡,嘴裡喃喃啃讀。

青牛也很怕熱,薑負使喚少微給它剪了毛,少微手藝不精耐心不佳,剪過之處如瘋狗匆匆啃過一般。

剪了毛的青牛依舊不抗熱,此時少微在河邊看書,它便泡在河裡降暑遊泳。

沾沾起先恐它溺水,總圍著它嘰嘰喳喳催牛上岸,之後大約是看明白了這牛並不怕水,便一改倉皇姿態,威風凜凜地站在了青牛腦袋上,張開羽冠,如同一名指揮戰船的大將。

河邊的風比彆處清涼,吹在身上便可拂去夏日浮躁,少微看罷了半卷書,很覺愜意,正打算小憩片刻時,隱隱察覺到有一道目光向自己探尋而來。

那目光並無攻擊性,便也未引起少微警惕,她姿態未變,隻扭過頭去,隔著碧綠柳枝,看到了十步開外有一灰衫少年正在放羊吃草。

少微循著那少年的視線,目光落回到了自己手中的竹簡上。

少微再抬眼看去時,那少年已然將視線迴避開,去追一隻亂跑的羊羔了。

這少年是少微認得的,正是去年少微剛搬到桃溪鄉時,喊少微為“小童”,大聲提醒她不要去山中走動的那個人。

大約是少微那次並未迴應他,讓他覺得少微很不好相處,於是即便之後又有數次碰麵,他也未再主動開口說話,卻也每次都溫和點頭示意,看起來頗有教養。

見他去追羊羔了,少微便將頭轉回,把竹簡放到脖子後麵枕著,閉眼小憩起來。

不知睡了有多大會兒,一陣自南邊天際奔來的滾滾雷聲將少微吵醒。

夏日午後的雨水來得尤其突然,青牛已在沾沾的指揮下上岸,少微跳下石頭,光著腳跑去牽牛。

也有不少鄉人正匆匆歸家,鄉野田間冇那麼多的講究,許多壯實的婦人也挽袖露著手臂,赤著沾滿了泥的腳,提著草鞋,扛著做活的農具有說有笑往家的方向奔走。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次日晨早便又放晴。

暑日裡添過一場雨水,天地間更是成了爐上蒸籠一般,少微練棍時,隻恨不能一棍撬翻這蒸籠。

待到午後,少不了還是要去河邊看書。

下過雨的路泥濘潮濕,今日少微便冇忘穿鞋,待大步來到那巨石旁,卻見那裡站著一道清瘦如竹的人影,似在等她,見她來,忙上前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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