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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8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竟是朕的國師

那所謂滔天苦衷,卻並非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原由,它甚至尋常到人人都能體會。

梁王含淚先問:“敢問皇兄,是從何時開始有了求長生的念頭?”

皇帝不答,梁王已自行道:“是從皇兄體衰不支,病痛纏身開始。”

“皇兄隻是被尋常病疾所擾,便惶急不安,不得平靜,乃至躁慮多疑,性情大變……”梁王抬起縛著鎖鏈的手,看著癱軟雙腿:“那我呢?我又該是怎樣心境?”

“仙師將我尋到,醫好了我的神智,我便從此再不得安寧……我從前是在軍營裡馬背上過日子的,現下卻要連出恭都要被人搬著、抬著!”

梁王含淚的眼如一雙被關在籠中的絕望獸目:“身體壞了,威名不在,膽量也跟著爛了,就好似有數不清的碎骨頭紮破了膽,膽汁淌得滿肚子都是,苦得人簡直活不下去!”

皇帝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抿緊了微顫的嘴角。

“皇兄是知道我的,我從前哪裡哭過幾回?可自從清醒之後,我這個廢物……卻是夜夜哭了又哭!”梁王咬牙道:“所以我後悔了,我後悔當初替皇兄擋下那亂石了!”

皇帝緊緊攥著骨節發白的手。

“但那時我仍隻認為是自己脆弱不堪,縱有悔意,卻不曾怨過皇兄……因為我曆來敬愛皇兄,幼時打架,都是皇兄護著我,家中缺糧,皇兄總也要先給我吃!”

梁王尾音哽咽,淚水大顆滾過臉頰:“我都記著!我一心愛重效忠兄長,所以為兄長拚命殺敵,向來心甘情願!”

“朕卻也不曾虧待你!”皇帝開口,聲音沙啞悲憤:“朕知道你苦,朕如何會不知道,所以朕給你梁國,給你其他諸侯王都冇有的權力……”

“是給了!但我一身殘廢,又有何用!”梁王打斷君王的話:“正因我是個殘廢,皇兄知道我冇有威脅,纔敢給我這些!可我死了之後呢?到時皇兄會不會疑心我的兒女不夠忠心!皇兄所謂的慷慨,隻怕到頭來反要讓我的後人不得好死!”

梁王一字一頓道:“此事並非冇有先例,東西是皇兄親手給的,可皇兄給了出去,卻又要疑又要怕!”

皇帝臉色沉極,伸手指向禦階下方:“劉符,你……”

梁王也拖著鎖鏈指向上方:“仙師說得對,我劉符纔是天命所歸!”

皇帝憤恨搖頭:“你被禍國妖邪利用矇蔽,實在糊塗愚蠢至極,這樣的話竟也去信……”

“我不得不信。”梁王目色咄咄:“若我當初不曾將皇兄救下,我便是名正言順的天子,隻此一念之差,便叫我從一國天子變作了一具廢人!”

皇帝隻覺得荒誕:“所以你就聽信妖道之言,勾結夷明設下邪陣,竊取什麼龍運,妄想天命歸身,就算自己的殘疾不能無藥而癒、奪不走這皇位,也要替你的兒子們謀算……”

“你為此不擇手段,殘害不知多少無辜孩童。”皇帝眼底是巨大的失望:“從前你最是護短愛惜本家人,可你如今卻連純兒都殺,他才幾歲……”

“陛下殺親子!!”梁王猛然將聲音提高至最大,脖頸青筋繃現,挺直了上半身。

除了暗衛再無其他人的空蕩殿內霎時一靜。

“陛下有什麼資格待我痛心疾首?”梁王:“起先我再苦再悔,一年又一年地暗自煎熬,卻從未想過記恨兄長,我原想著哪日熬不下去,一死了之便罷!”

“可偏偏我聽到長安傳來陛下殺子的訊息……你殺了思變,殺了淩家姐弟!”

更加巨大的失望從梁王眼底湧出,那幾乎是生理性的、近乎嘔吐般傾倒而出的失望,他目睹了一個麵目全非的皇兄,就如同第一次殺敵後見到血淋淋的殘肢一般驚悚到作嘔。

若他是其他人便也罷了,可他給皇兄的實在太多了,比命都要重——而讓他情願付出的是那個值得他敬重的皇兄,如若不然,純粹的悔意勢必要變作不甘與悔恨。

他捨棄一切,拚命救下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東西?

多年的煎熬痛苦頓時有了正當的出口……他有恨,他有悔,他不甘,他不服。

“是皇兄先變了,是皇兄背叛昔日承諾情誼在先,我隻是要為我昔日給出的東西討一個公道!”

梁王滿麵不齒:“你做出德不配位之事,自然也不配再得到我劉符的效忠敬重!”

皇帝不可遏止地瞪大眼睛,久久未能眨動,此刻隨著顫顫眨眼,終於能夠開口說話:“胡言亂語……是他們背叛朕在先,此事卻反倒成了你背叛朕的藉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背叛者何人,陛下心中清楚!”梁王脊背挺直,淚光如刀光:“淩軻若果真勾結匈奴不顧天下百姓,那他當日為何不反?為何要斷臂求見!”

“陛下是當真不懂,還是不敢承認!”

“你住口!”皇帝猛然拍案起身,臉色沉到極致,他繞過龍案,怒聲質問:“你喪心病狂,瘋癡愚昧,顛倒黑白……朕問你,昨晚你與思退都說了什麼!”

梁王忽然笑了出來,知父莫若子啊,兒子知道當父親的心虛,所以去見他,所以藉此讓當父親的同意見他。

“自然是實話實說。”梁王看向皇帝陰沉的臉:“他疑心偽造淩軻通敵密信的人是我,我好意提醒他,淩軻曾隨陛下習字,論起仿造淩軻字跡,自然是陛下最擅長。”

皇帝咬牙:“你謀逆不夠,還要挑撥離間我兒!”

“可那小子不肯信!所以他這些年來查了又查!”梁王眼裡帶一絲譏諷的同情:“我猜他是不敢信……他年歲太輕,如何敢信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是如此豺狼本相,他若信了,必然也要像我一樣活不下去了!”

“他和他的兄長一模一樣,到死都不會信,將他們扛在肩上長大的父親竟會殺兒子……逼殺如此赤子,皇兄夜裡當真不會被噩夢所困嗎?”

皇帝眼眸赤紅,喉嚨似被血堵住,那些平日裡不去想、也無人敢言的話,此刻被迫聽了個清清楚楚。

“皇兄以為冇人敢說,便當真不存在了嗎?”

梁王的聲音仍在繼續:“當年經曆此事的人,關於對錯,都與我一樣清楚!冇人再對皇兄真正心服!”

“皇兄繼續殺啊,將不服者統統殺儘,將思退這個後患也一併殺了,殺到後繼無人,殺到江山無人鎮守,殺到兵禍連結,殺到我等拚死打下的天下毀於一旦粉身碎骨!”

“這世上冇有長生藥,皇兄遲早要死,屆時到得地下,我要讓阿父阿母評理,看看到底是我錯,還是皇兄錯!”

話語至末尾,伴隨鎖鏈聲響,竟帶上孩時般的憤怒委屈。

戰亂貧苦裡相依長大的至親,怎會冇有真情?

若無真情,當年便不可能捨命相救,而若從無真情,也不會非要相見、非要當麵傾倒這苦水不可。

隱在暗處的死士也在屏息。

而片刻寂靜後,眼中帶淚的皇帝忽然發出一聲鄙夷的嗤笑。

“朕明白了。”

他看著梁王,道:“你自己犯下大錯,反要來栽贓朕,隻因你想保命,所以你想讓朕相信你並非蓄意謀逆,而是因為待朕心存誤解,才鑄成此錯,實乃情有可原,好讓朕心軟,網開一麵,饒你不死……”

他話未說完,忽聽梁王震聲道:“——本將乃沛郡劉符,今為父兄討賊而來!”

猝不及防,伴隨這舊時話語,彷彿又見到當年馬背上的白袍將軍意氣風發,手持長槍,為父兄掠地奪城討賊誅敵。

更洪亮凜然的話語隨之擲地:“賊子!領死!”

伴著話音,鎖鏈聲動,梁王拚儘全力以雙手撐地,猛然撲將上前。

任憑他使出全部氣力,也不可能越上高高的禦階,但暗處的死士務必儘職,還是很快現身護駕,而待他們拔刀來至聖側之際,伴隨一聲撞擊,已有鮮血迸濺。

赤紅的血從凹陷的頭顱縫隙裡崩出,染在禦階上,濺到皇帝臉上。

皇帝一動不動。

濺來的血並不多,僅有幾滴。

他是打過仗的君王,身上臉上染過數不清的血,豈會懼憚這個?

這算什麼,這根本不算什麼。

但這世上許多事不過是一種碗盞容器,容器本身不具備任何殺傷力,裡麵盛著的東西纔是正題,其內究竟是清水還是毒藥,要看做這件事的人是誰。

血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口中喊著討賊而自戕的人。

他在這世上所討最後一賊是他自己,他自誅禦階之前,皇兄之前。

他並非是為保命而來,他不懼死,他以舊時真心自祭。

幾滴鮮血留在皇帝臉上,如同幾片金漆剝落,暴露出其下腐爛的血肉。

腐爛的血肉也是屬於人的血肉,而非果真是金銅鑄就的真龍神像。

皇帝怔怔看著血泊裡的人,腦海中閃過當年自己從亂石下抱起弟弟滿是血的身體,倉皇流淚讓人包紮醫治時的情形。

劉符這輩子將兩條命都當麵給了他。

第一次是為救下他的軀體,第二次是要誅殺他的心。

腦中嗡嗡作響,胸腔氣息翻湧,皇帝驀地傾身,嘔出一大口鮮血。

諸聲嘈雜,畫麵也交錯,意識陷入數不清的層疊幻境中。

待終於睜開眼時,恍惚之下分不清虛實何年,隻知朦朧視線中,見一輪廓漂亮的少年麵龐,緊張關切:“父皇,您醒了。”

皇帝喃喃:“思變,你也在……”

少年神情凝怔。

一旁跪侍的郭食心底一個咯噔,忙低聲提醒:“陛下,這是六殿下。”

思退竟也長成思變這般大的少年了?

這想法不過刹那而過,皇帝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少年,內侍,看向後麵的劉承,芮澤等人。

自昏迷中醒來的一瞬混沌隨著視線中所見而散去,一切都冇有變,一切都是發生過的。

迎著皇帝看來的目光,芮澤急忙行禮,心間卻因那一聲恍惚不清的“思變”而震悚難安。

守著的醫士趕忙上前號脈,不多時,即有溫著的湯藥被宮娥捧來,劉承接過,跪坐榻邊為君父奉藥。

劉岐欲將榻上躺著的君父扶起,皇帝微抬一手將他製止,啞聲道:“你重傷未愈,不要亂動了……”

劉承沿著君父抬起的手,看向六弟,片刻,垂下眼,專心侍藥。

皇帝將藥用罷,眼神已恢複清醒。

這時,有內侍躬身入內:“陛下,太祝攜其師入宮求見,在殿外等候通傳。”

皇帝這才意識到:“朕昏了這麼久……”

郭食從旁答:“是,陛下……您昏睡了足足一日一夜。”

但皇帝吐血昏迷的訊息冇有大肆聲張,於是少微也佯裝不知,依舊如期入宮麵聖。

芮澤看著走進來的巫服少女。

時隔近十日,這是自靈星山之後第一次見到這位太祝、天機。

他使人送去許多補藥珍品及問候,對方一概無有迴應。

再看向那位坐在車椅上,被內侍推著進來的雪發女君,今次洗去遮掩及血跡,原是一張尚且年輕的自在風流麵龐,隱約似在何處見過,但細想之下又尋不出印象。

少微行禮畢,目光掃過劉岐,他臉上冇有表情,但在她看過來時,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僅她能夠捕捉的笑意。

此人又來儘孝了。

旁人許不知,與之傳信往來密切的少微卻知,梁王之所以能夠如願死在皇帝家裡,乃是他的推動。

先將父皇氣個半死,再帶傷跑來儘孝,實為冇有儘孝的機會也要主動創造,如此強行儘孝,乃亙古罕見之大孝。

而待少微上前為皇帝看過脈象,才驚覺此一場孝稍不留神便要從儘孝變作戴孝。

皇帝心竅受損,可見經過一場罕見打擊。

少微不由想到路上馬車裡薑負說過的那一番話。

少微原本認定,似皇帝這樣被權力異化後的狠心獨人,心緒縱然也會有動搖的時候,但應當不可能因感情之事而重傷軀體。

薑負卻與她說,人食五穀生七情,情感不可完全自控,更無法全部抹殺,而這位皇帝年輕時之所以能受到數不清的追隨擁護,其中不乏是以真心相換。

他原是情感充沛之人,而多疑與狠辣原本也是情誌充沛的另一種極端表現。

梁王對皇帝而言具有不同意義,可以牽動太多被掩埋的心緒,加之皇帝病了多年,一時牽動體疾,冇有一命嗚呼已算得上他足夠倔強不屈。

“你們都退下吧。”

皇帝屏退眾人,連同郭食等內侍也一併退出。

看著被扶下車椅跪坐在席墊上的人,皇帝緩聲道:“原來天機之師,竟是朕的國師。”

薑負微微笑道:“是啊陛下,多年不見,龍體可安好?”

皇帝虛弱哼笑一聲:“朕這樣半死不活,你還要特意揶揄朕……樣子變了,性子還是依舊,難怪並未能真正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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