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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3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城外異象

四日後,關於夜宴刺客的清查審問已至尾聲。

那些刺客確是出自前楚國,其中帶頭作亂之人聲稱乃項家之後。他們早有籌謀,於五年前截殺了一隊外地的百戲班,取而代之,來到京中。

這些人表演百戲十分賣力,起初隻在京中權貴府邸表演,因從無錯漏,漸有聲名,從三年前便開始出現在了宮宴之上。

三年間,亦從未顯露過任何異樣,忍辱蟄伏千日餘,隻為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二月長陵塌陷,皇帝召諸王入京,他們便知機會到了,決心借五月五夜宴大開殺戒,若能取皇帝性命自是再好不過,即便殺不了皇帝,也要血洗宗親子弟,以此離間分裂諸王與朝廷的關係。

此心可誅,皇帝隻慶幸未曾釀出真正的大禍,此番固有傷亡,卻在可控範圍內,大多宗親子女隻是受傷受驚,尚可以安撫。

而阻斷了這場大禍的功臣是誰,皇帝心中再清楚不過。

行賞之前,要先處置這些罪該萬死的刺客,繡衣衛中尚關押著活口九人,除此外,他們提早一日將十多名孩童送離京師,已被繡衣衛抓回。

審訊搜查之下,並未發現同謀痕跡,這些人為了隱蔽身份意圖,很少與人往來,關係網不難盤查。

大殿中,數十名大臣官員皆在,聽罷眾臣看法,皇帝看向跪坐於側下方的兩個兒子:“依你二人之見,要如何處置,才最妥當?”

平日眾臣議事,劉岐從不在場,此次隻因護駕後一直留在宮中儘孝至今。

劉承為儲君,自當先開口,他回想那日受罰之前的諸多考問,此刻麵容凝肅,語氣聽起來難得鎮定有力:“回父皇,依兒臣拙見,此事絕無姑息可能,理應將這些逆賊及其後人悉數處死,方能震懾各處暗懷異心者。”

他揣摩著君父心意,給出了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錯的回答,自也不乏表態附和的官員。

皇帝亦點了頭,但仍問:“劉岐,你如何看?”

劉岐雙手交疊觸額,答:“父皇,兒臣以為,單是將那些刺客處死,猶不足夠,勢必要在人前將他們處以極刑,才能平眾怒,震諸方。”

少年冷戾的聲音吐出極刑二字,叫人脊背生寒,殿內諸人再聯想這位六皇子當晚手刃刺客時全無畏懼的模樣,以及此前屠殺祝執彆莊人等之舉,不免覺得此子冷血非常,骨子裡有苛虐之嫌。

未來得及滋生紛雜之音,隻聞那少年接著說道:“至於那十餘名孩童,兒臣提議,下旨留他們性命。”

皇帝看著他:“為何?”

“異楚滅亡時,這些孩子或在繈褓中,或尚未出世,他們待異楚並無家國歸屬之感。縱待大乾有淺薄懵懂之恨,也不過是親長以言語浸淫之果。”

劉岐道:“大乾江河遼闊,諸如此類各前朝後人分佈各處,註定是殺不光的。當下時局不固,若將這些幼子一併誅殺,或生過猶不及唇亡齒寒之果,反激起仇視恨怨,平白給了異心者作亂的藉口。”

“處作亂者以極刑,留幼子不殺,即為昭告四方,異心者當萬死,稚弱者亦可容之,大乾天下之大,隻要安份守己,總有他們容身之地。”

少年聲音清晰,敘述分明,無有悲憫感情,僅為政治時局利弊考量。

大殿內一片寂靜,數道目光落在劉岐身上。

禦史大夫邰炎聽罷抬起花白的長眉,似有話要說,卻終究冇有開口。

眾人各有思量,冇人像附和太子承那樣出言附和這位六皇子,皇帝也不曾立即表態,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兩日後,處決刺客的旨意下達,九名刺客當眾處腰斬之刑,使民眾圍看,那十餘名孩童免於一死,充作官奴。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神祠中的少微自也已經聽聞。而昨日裡,全瓦代宮中前來詢問花狸傷勢時,已將劉承與劉岐在殿上的提議悄聲複述。

兩世為人,少微體會了此中之差彆,此次皇帝為了彰顯恩威並重,未有趕儘殺絕,當眾行刑,下旨傳達,推動民間傳揚此事。

而上一世,想來宗親臣子死傷頗多,皇帝震怒,必要大肆血洗,四下難免將此視作忌諱,不敢談論刺殺之事,也因此在馮家彆莊上的她對此一無所知。

變化越來越多,盤坐案後的少微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窗外蟬鳴叫得比鑼鼓喧鬨,席上沾沾睡得比家豬更熟,直到鬱司巫帶人快步入內,也未能將此鳥驚醒分毫。

原是宮裡來了人,帶來皇帝相召的口諭。

“請太祝更衣。”傳話的鬱司巫眼底神采飛揚,話語簡潔鎮定:“入宮,領賞。”

少微腦中則自動轉化為另外四字:養人,鑄刀。

一個時辰後,身穿夏朱朝服的少微跪坐在了未央宮主殿中。

還有一人與她一同跪坐領賞,其人也是一身夏朱朝服,正是與花狸向來不肯相容的六皇子劉岐。

對刺客的處置廣為人知,對護駕者的獎賞也勢在必行,當晚劉岐護駕之舉有目共睹,無有疑議。

卻不知這位薑太祝的護駕有功之說又是從何而來,雖說漸台問天確實不凡,但與護駕有何乾連?

眾臣心生疑問間,上首的皇帝已親自開口:“眾卿有所不知,五月五夜宴,薑卿原提議在承祥殿舉行……之後改回滄池宮苑,原是要設宴於望滄閣中,又是薑卿出言提醒,隻道驅儺時心有感應,毒祟橫行,隻怕困則生亂象,因此朕才著人將宴席臨時設於閣外。”

餘下之言,皇帝未再多說,殿內諸人卻無不後知後覺心驚起來。

倘若當晚在閣中宴飲,麵對那突發雷火,不說因火勢本身以及慌亂之下擁擠踩踏可能造成的傷亡,隻說那些刺客定會伺機在閣中下手,屆時他們被困於閣中,當真要成為任人屠殺的豬羊了。

再往糟糕了想,或許陛下的安危也成問題。

殿內嘈雜了一陣,隱約覺得這些人大約是將未發生的事想象得比前世真實情況更要嚴重,少微頗有行騙之餘又撿了大便宜的竊喜之感。

如此狀況,自是多多益善,留給她裝神弄鬼的事件已經不多,她最大的能力,理應是這些人的想象力。

眾人無法不去想象,雖不知這少年太祝究竟身懷何等手段,但數次顯露神妙,俱無法以常理解釋,儼然非常人。

內心歪門邪道,麵上寵辱不驚,麵對皇帝褒獎與眾人目光,端正跪坐的花狸則抬起雙手交疊,答道:“臣彼時之感應,生於宮室驅儺之際,歸根結底,乃是在龍氣護佑之下得避此禍,此為陛下福澤。”

此言原有諂媚之嫌,叫她這樣肅容道出,卻平添祥瑞之感。

劉岐笑了一聲。

這笑聲突兀,且因笑聲的主人身份,叫人不免懷疑它的居心。

皇帝掀起眼皮看過去:“劉岐為何發笑?說來讓朕一聽。”

他無動怒跡象,卻也在提醒這豎子不可仗著領了賞賜就胡亂造次。

劉岐含笑轉頭看向少微。

二人雖同是在殿內跪坐領賞,中間隔著的空隙卻也能再容下七八頭壯牛,少微也轉頭看他,仍能將此人神態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演技倒是頗具層次,也很分場合,又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此刻隻稍帶些倨傲笑意:“原來薑太祝的護駕是這般護駕,太祝如此得神鬼厚愛,實非我等凡人可比。”

不似他這樣的凡人,想要護駕便要真刀真槍豁出命去,因此實在不公——這未儘之言,任誰也聽得出。

少微將頭轉回,目不斜視:“六殿下謬讚,為陛下分憂而已。”

再多言便是多餘,劉岐並不糾纏,隻嘴角掛著一絲不明的笑。

真真假假,唯他自己最清楚,這殿中藏著兩個不能見光的絕世大騙子,方纔他之所以發笑,更是覺得她一本正經裝作祥瑞的模樣實在生動神妙。

眾人隻見此二人捧著褒獎的絹帛,分彆退去兩側。

拋開其它不說,二人皆這樣年少,一個以身手膽量護駕,一個以神鬼之力護駕,皆是年少奪目之人,各有非凡之處。

劉承的目光慢慢垂下,想到近日種種,萬千心緒無從整理。

芮澤則是無聲目送著花狸歸了列。

眾臣繼續議事,多與災情相關。

少微在人群中支起耳朵。

不免也有人提到那場雷火,未有明指什麼,隻道此事傳入民間,引起諸多不祥傳言。

“此事朕自會分辨。”皇帝亦未明言,隻是待眾臣退去後,獨將花狸留下。

少微跟隨著皇帝入了內殿,跪坐於下首,聽皇帝垂問:“當晚那旱天雷火正發生在薑卿問天之際,依薑卿之見,此象作何解?禍源在何處?”

“回陛下,當晚微臣問天之舉,乃是發自本能感應,然而之後刺客作亂,將祭祀感應打斷,臣亦未得明示,因此無法妄斷。”

皇帝看著她:“朕既單獨問你,你有何不敢明言?”

花狸抬眼:“非是不敢明言,而是無有證據,不可妄言。”

少女眼瞳如靈山之影,看不出雜念,僅有對所司之事的敬畏鄭重。

片刻,皇帝再要問時,郭食有些匆忙的聲音傳來:“陛下,繡衣衛來報,城外有一異象之物顯露!”

花狸未儘之言,由死物代為開口。

今晨,長安城外,一群百姓在一條將要乾涸的大河中試圖撈取魚鰍等河食,卻意外發現河底有一石碑,此碑裂痕如龜背,其上纏有水草、附有卵殼,其間刻有大字。

此物顯然不凡,很快有百姓報去官府,又因此河臨近一座山間書院,引來許多學子觀看,他們小心撥開水草,辨認出其上篆刻的八字:【赤日亂辰,天下涸骨。】

顫聲將這八字誦唸出口,眾學子皆色變。

再細看此八字入石近乎寸深,卻並無反覆鑿刻痕跡,要如何才能寫就?且字形古樸猙獰,尤顯詭異驚心。

旱災當前,如此異物現世,官府豈敢大意,當即疏散百姓,要運石入城。

然而入城途中又生變故,有一行身手不凡的蒙麵之徒竟要攔路毀石,其中一人手持狼牙鐵棒作為兵刃,生生將車上奇石砸出裂痕,若非及時阻擋,一旦被他砸個粉碎,到時空口之下再難證明此事真假。

幸好有繡衣衛聞訊而至,那些人眼見不敵,怕被捉住活口,聽到馬蹄聲便快速脫逃,散去山林間,如今繡衣衛還在搜捕。

刻有讖言的龜石被覆上黑布,運入城中,就此上奏天聽。

此石很明顯不是臨時被人放入水中,字體痕跡深度更是無不詭異。

皇帝縱然仍懷疑此石有人為捏造的可能,但此物被髮現時便被許多百姓目睹,那些學子們更是早已將其上之字念破,旱災嚴重,人心原就浮動,短短七八日間,此八字即傳遍長安內外,至此輿論已成,再說是假的卻也無人聽信了。

少微依舊按時向皇帝獻丹,替皇帝診脈時,少微發覺其心焦多思,病情又加重幾分。

想到對方心焦的緣由,正是由自己釀成,少微頗有一邊給對方調理治病,一邊又偷偷下毒暗害之感,論起來,這似乎也是一種醫毒雙修了。

少微自不會顧及皇帝的憂心,她正需要這份憂心來成事。

至此,她已暗中觀察八日,終於確定風向已被成功煽動,此晚回到居院,才總算露出一點振奮之色。

此龜石乃是少微二月裡向皇帝進言會發生旱災時,便和家奴合計著定下的計謀。

字乃墨狸所刻,他不會寫字,但少微寫在布帛上,他拿刻刀一筆一劃照抄卻是十分得心應手。都說字如其人,墨狸所刻之字毫無雕琢痕跡,僅有空純之感,以及使出全部內力之下的猙獰形態。

那時少微剛入京不久,做事並無章程,隻是滿腦子想著將全部手段使上,隻作有備無患,哪怕中途自己死了或是仇人死了,哪日此石浮上水麵,且叫世人茫然亂猜去,她或死掉或走遁,自不必理這身後事。

那手持狼牙鐵棒現身的毀石人,則是家奴安排。

少微早有叮囑,自水位開始下降,便著人暗中守在即將乾涸的幾條大河旁,一則是守著自己的石頭,二則是防備赤陽也有相同的陰險算計。

雖說此類偽造神機之物需要提早佈下,而赤陽先前並不能確信旱災是否會真正發生,但還是要讓人嚴防死守,一旦有可疑之物出現,即刻錘爛銷燬。

此夜,少微站在石階下,仰頭看著天上星月,默唸道:“還有四十七日。”

家奴披髮趿鞋,腋下夾著木盆經過,他為人悲觀散漫,不過儘人事、陪孩子,但至此一刻,或是被這絕無僅有的堅定之態浸染,他竟也真正生出了一絲或許真能將那人活著找回的預感。

被同一片星月之幕籠罩的仙師府中,赤陽猶在打坐,順真卻已感到焦灼,一時揣摩不清師父想法,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那人如此步步緊逼,我們要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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