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判席上,吳正、周軾、孔文清、和其他三位別處來的文學大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正中、麵色沉肅的孔文清。
他今日換了身深紫色儒衫,更顯莊重,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色與晦暗。
他的幾位弟子,包括宋濂,侍立身後,個個氣氛凝重。
田奎帶著田培東、田小娥坐在離評判席不遠的席位上。
田家兄妹臉上早已按捺不住興奮,田奎則端著郡丞的架子,與周圍人寒暄,眼神卻不時瞟向許磊,閃過一絲陰冷。
吳王夏桓端坐主位,今日也難得收起了平日閑散的模樣,一身親王常服,神色肅穆。
夏桐雖為女眷,卻坐在夏桓身邊。
她並未著女裝,而是一身月白色錦袍,長發以玉冠束起,做男子打扮,卻更顯眉目如畫,清冷出塵。
隻是那通身的氣度,讓人不敢因其容貌而有絲毫輕視。
她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卻在許磊身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隨即又恢復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順文帝和王允、馮坤等人,則是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並未讓他人發現。
倒是夏桐看到夏文時,心中一驚,隨即麵露喜色。
許磊,你當真是運氣好啊!
鼓樂聲起,詩會司儀登台,朗聲宣佈規則。
與往年略有不同,此次詩會分三場:
命題詩、即景詞、以及新增的文章。
最終由評判綜合評定魁首。
司儀話音剛落,評判席上,孔文清忽然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且慢。”
聲音不高,卻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他目光轉向身旁的吳正,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暗流湧動:
“吳祭酒,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正眉頭微皺:“澄甫但講無妨。”
“此次詩會,關乎吳郡才俊聲譽,更關乎文壇清議,評判自當秉持公心,不偏不倚。”
孔文清捋了捋長須,語氣愈發鄭重。
“吳祭酒德高望重,學問精深,自是評判之首選。”
“然……” 他話鋒一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台下靜坐的許磊。
“老夫聽聞,許磊許公子,已於日前正式拜入吳老門下,行過拜師之禮,得其賜字‘景誠’。
既有師徒名分,便是至親。
按常理,為避嫌計,吳老是否……不宜再擔任此番詩會的評判?”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避嫌?讓吳正避嫌?
孔文清這招可謂陰損!
他避開了直接攻擊許磊,卻將矛頭對準了吳正。
這招就是在暗示眾人,許磊之師需避嫌,因其弟子才學有瑕。
吳正臉色一沉,正欲反駁。
杜闊也覺不妥,開口道:
“孔老,吳老與許公子雖有師徒之名,但詩會評判,依的是詩文字身,吳祭酒素來公允……”
“杜郡守此言差矣。”孔文清打斷道,聲音提高了幾分。
“正是因吳老素來公允,才更應避嫌!”
“否則,即便吳老秉持公心,評斷毫無偏私,也難免落人口實,謂其偏袒門生,有損清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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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非但不利於吳老,更對許公子之聲名不利。
為求絕對公正,堵悠悠眾口,吳老暫時迴避,方為上策。”
他一番話,看似處處為吳正和許磊考慮,實則步步緊逼。
若吳正堅持擔任評判,便是“不避嫌”,可能“偏袒”,連帶許磊的成就也會被人打上問號。
若吳正退出,則評判席上孔文清的權威將更重,且印證他之前所說。
田奎眼中閃過一絲快意,田家兄妹更是差點笑出聲來。
這老狐狸,果然厲害!
夏桓坐在主位,並未立刻表態。
他想看看,吳正和許磊,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刁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吳正身上。
就在他斟酌措辭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自台下響起:
“孔老此言,恕晚輩不敢苟同。”
說話的,正是許磊。
他站起身,走到場中,對著評判席和四周賓客團團一揖。
“孔老擔憂家師因師徒名分而影響評判公允,晚輩理解,此亦是常情顧慮。”許磊聲音清越,不疾不徐。
“然,晚輩以為,真正之公允,不在避嫌之形式,而在評判者之心胸與學識。”
他目光轉向吳正,眼中滿是敬重:
“家師治學嚴謹,持身守正,數十年來,於郡學中教導弟子無數,從未因親疏遠近而偏私半分。”
“此乃吳郡士林,有目共睹。
若僅因晚輩有幸拜入門牆,便需家師避嫌,豈非是對家師數十年清譽與品格的質疑?
更是對那些曾受家師教導、如今或許也在評判之列或觀禮席上的諸位前輩、同窗的不信任?”
這番話,既維護了吳正的清譽,又巧妙地將問題拋回給了孔文清和在場所有人。
如果吳正需要避嫌,那在座與吳正有舊、曾受其教益的人,是否都該避嫌?
許磊頓了頓,繼續道:“況且,詩會評判,非一人之言。有杜郡守及諸位郡學耆宿在列,更有吳王殿下親臨坐鎮。
家師即便在場,其一言一行,亦在眾目睽睽之下,受諸位監督。
若家師真有絲毫偏私,豈能瞞過諸位法眼?”
他再次看向孔文清,語氣銳利幾分:
“反之,若因莫須有之‘避嫌’名頭,便使德高望重、學問精深如家師者離席,而讓某些……或許懷有私心雜念之人,獨攬評判之權。
晚輩竊以為,這才真正有損詩會之公正,亦是對天下才俊之不公!”
“孔老,您說是嗎?”
最後一句反問,直指孔文清內心深處那不可告人的盤算!
你不是要“公正”嗎?
那為何隻盯著吳正?
你自己難道就全然無私?
你與田家過從甚密,屢次針對我許磊,你的評判,又能公允幾何?
許磊這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僅化解了吳正的窘境,更反將了孔文清一軍。
揭露了他所謂避嫌提議背後的雙重標準和私心。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贊同聲和議論聲。
“許公子說得在理!”
“吳祭酒素來公正,何必避嫌?”
“倒是孔老,為何隻提吳祭酒?他自己……”
“慎言!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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