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在得到蕭國的支援之後,就飛鴿傳書回了龜茲王,告訴龜茲王,放心去打,無後顧之憂。麵對一些小國,彌閭他們甚至不用回去,這些王儲最大的作用就是在蕭國,穩住蕭執和他派的支援。
於是西域的戰報化作案頭墨跡未乾的捷書,拓跋部的狼旗折於龜茲與於闐聯軍的鐵蹄下,車師後王庭遣使求和,願歲歲納貢。邊關的烽煙暫熄,絲路駝鈴再度悠然響起,穿過沙海,直抵玉門。
四方館內,使團即將啟程的行裝已整頓過半。疏勒月趴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垂下的柳條,嘰嘰喳喳的雀躍裡藏著不易察覺的不捨。
尉遲琉璃正與蕭銳站在庭中一株老槐樹下,聲音壓得低低的,偶爾傳來琉璃一聲清脆的嬌嗔和蕭銳著急忙慌的解釋。尉遲訶抱臂立於廊下,目光在妹妹與蕭銳之間巡視,眉頭微鎖,卻已不再是最初的凜冽。
彌閭屏退了隨從,獨自穿過重重宮門,走向歸宸院的方向。他步履沉穩,琥珀色的眼眸在宮燈漸次亮起的光暈裡,沉澱著複雜的光。他並非去尋沈沐,而是求見蕭執——以龜茲王儲的身份,亦以沈沐兄長的身份。
禦書房內,龍涎香靜燃。蕭執剛批完最後一份關於西域戰後安置的奏章,硃砂筆擱下時,門外恰好傳來趙培的通稟。
“讓他進來。”蕭執揉了揉眉心,語氣平靜。
彌閭踏入書房,行禮如儀。蕭執賜座,目光落在他臉上:“戰事已了,使團不日將返。王子此時求見朕,可有要事?”
彌閭並未立刻回答,他抬眼,直視著禦案後那位掌控著萬裡江山的帝王。褪去宴席上的溫和與沈沐身旁的柔和,此刻的蕭執,威儀天成,目光深邃難測。但彌閭不曾退避。
“外臣確有一問,盤桓心中已久,臨行之前,不吐不快。”彌閭開口,聲音清晰,“敢問陛下,對伽顏華,究竟是何種心意?”
書房內寂靜了一瞬。趙培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隱入牆壁。
蕭執眸色微動,似乎冇料到彌閭如此直白。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龍椅的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叩了兩下。這不是朝堂議政,無需那些冠冕堂皇的辭令。麵對彌閭——沈沐視為兄長的龜茲王儲,這個問題,他須以真心相對。
“朕之心意,”蕭執緩緩開口,每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四年前或許混沌偏執,強取豪奪,鑄成大錯。但四年尋覓,一千多個日夜的錐心刺骨,早已讓朕明白,沈沐之於蕭執,並非可有可無的附庸或必須占有的珍寶。”
他停頓,目光越過彌閭,彷彿穿透宮牆,望向歸宸院的方向,眼底深處翻湧著深沉如海的情愫。
“他是朕黑暗歲月裡唯一想抓住的光,是朕罪孽深重後,仍敢奢求的救贖。朕愛他,此心此情,天地可鑒,日月可昭。非關容貌,非關恩義,隻因為他是沈沐,是讓朕懂得何為痛、何為悔、何為珍重之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堅定,“這份愛,朕會用餘生所有時日,一寸一寸去證明,去彌補,去嗬護。”
蕭執說得認真,彌閭聽得也認真,雖麵上無波,心中卻波瀾起伏。這番話裡的真切與沉重,他聽得出。
蕭執的愛,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帝王漫不經心的掠奪,而是浸透了血淚、摻雜著恐懼與卑微的執著的愛。
“陛下既言深愛,”彌閭再度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銳利的審視,“那敢問陛下,可曾想過,予他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難道就讓他永遠這般,無名無分,不明不白地居於這深宮之中?外臣雖遠在龜茲,卻也知中原禮法森嚴,人言可畏。陛下口中的‘愛’,若連最基本的尊重與名分都無法給予,與囚禁何異?與昔日強留,又有多少區彆?”
這話問得可謂尖銳,甚至有些逾越。趙培額頭已冒出冷汗。
蕭執的臉色幾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彌閭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痛與恐懼。
他沉默良久,久到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窗外暮色四合,宮燈的光將他的側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磚上,竟顯出幾分孤寂。
“……非朕不願。”終於,蕭執的聲音響起,比方纔低沉沙啞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朕何嘗不想昭告天下,讓他名正言順地站在朕身邊,共享這萬裡山河?皇後之位,朕從未屬意他人。”
他抬起眼,看向彌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出痛楚與無力。
“可是彌閭,你不明白。”蕭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錐心,“以前……朕提過,甚至強迫過。可他……他以死相抵。他說‘蕭執,你若敢以此相逼,得到的隻會是我的屍體。’那斷魂崖的一跳,好像我也跟著冇了命,那種感覺,很痛苦。”
蕭執閉了閉眼,彷彿又被拉回那個噩夢般的時刻,聲音裡帶上了細微的顫抖:“朕怕了,真的怕了。朕可以麵對千軍萬馬,可以算計朝堂風雲,可以忍受心魔啃噬,唯獨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他。名分……比起他的性命,他的意願,又算得了什麼?朕不敢賭,不敢再用任何方式,去逼迫他,哪怕是以‘愛’和‘名分’為名。朕隻能等,等他……或許有一天,能真正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