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得額角冒汗,忽然靈機一動,一拍大腿,做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慷慨就義狀,對著蕭執和沈沐,也對著尉遲訶,大聲道:“若、若實在要選一個人聯姻,那、那不如選我吧!我好歹也是個親王,身份匹配!為了兩國邦交,我、我犧牲一下也是可以的!”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響,配上那副視死如歸卻又眼巴巴瞅著尉遲琉璃的表情,場麵頓時變得滑稽無比。
“噗——哈哈哈哈!”疏勒月第一個憋不住了,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尉遲琉璃也被蕭銳這突如其來的“自我犧牲”給逗樂了,方纔那點嗔怒煙消雲散,忍俊不禁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高高揚起。
彌閭扶額,嘴角抽搐,實在不忍看蕭銳那副傻樣。
尉遲訶原本嚴肅緊繃的臉色,在蕭銳這一通“表演”下,也徹底破功。他看著眼前這位為了“阻止”妹妹聯姻,不惜把自己“獻祭”出去的端王殿下,再想想方纔在王府那頓令人驚豔的飯菜,以及妹妹提起他時眼中不自覺的光彩……心中那點因戰事和利益談判而起的沉重,竟奇異地被沖淡了許多。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卻也露出了些許笑意。
一直繃著的沈沐,看著蕭銳那急吼吼的樣子,看著蕭執瞬間黑臉又強自鎮定的模樣,再看看殿內眾人精彩紛呈的表情,終於也繃不住了。他抬手抵在唇邊,肩膀輕顫,隨即低低的笑聲從指縫間逸出,那笑聲清越悅耳,帶著許久未見的、純粹的輕鬆與狡黠得逞後的愉悅。
他一笑,如同冰河初融,春水盪漾。眉梢眼角的沉靜被生動取代,那張清俊的臉龐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斂儘的光華都在這一刻綻放。
蕭執原本還因為那句“把六公主送來”而心頭揪緊,此刻見沈沐笑得開懷,眼中光彩流動,是他很少能見過的鮮活模樣,那點不快和委屈頓時煙消雲散,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柔軟。
他哪裡還不明白,沈沐這是故意使壞,逗弄眾人,尤其是看他著急呢。隻要阿沐開心,被拿來開涮又如何?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上揚,伸手過去,在案幾下輕輕握住了沈沐的手。
沈沐指尖微顫,卻冇有掙開,反而回握了一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刮,帶著點安撫和惡作劇後的親昵。
蕭執心頭一蕩,方纔那點因為戰事和談判而縈繞的帝王威儀,徹底化作了春風。
“好了好了,”彌閭作為長兄,適時地出來控場,眼中也帶著笑意,“伽顏華不過是句玩笑話,瞧把你們急的。我相信蕭國陛下待伽顏華之心,日月可鑒,聯姻之事莫要再提,平白惹人笑話。”他看向尉遲訶,正色道,“不過訶王子放心,於闐與龜茲既為盟友,同進同退,陛下既允支援,自會兼顧兩國。具體的章程細節,我們稍後再詳談。”
尉遲訶也收斂了笑意,鄭重頷首:“彌閭王兄所言極是。是在下關心則亂,失態了。”他看了一眼還在傻笑的蕭銳和抿嘴偷樂的妹妹,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和緊繃也悄然放下。
至少,在蕭國皇室,他看到了真誠與善意,而非全然冰冷算計。這位端王殿下雖然跳脫,但其心意與能力,似乎也並非不可托付……這個念頭讓他微微一驚,隨即暗自搖頭,戰事當前,想這些還為時過早。
一場可能嚴肅緊張、充滿利益權衡的談判,因沈沐一句突如其來的“玩笑”,和蕭銳一番情急之下的“胡鬨”,竟在笑聲中化解了緊繃,拉近了距離。嚴肅的國事議題下,湧動的是更為鮮活生動的人情與暖意。
沈沐依舊坐在蕭執身側,唇角含笑,目光清澈。
他並非不知輕重,隻是在尉遲訶提出問題的那一瞬間,看著他們幾人的反應……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必總是那般沉重。
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一點輕鬆的調劑,反而能讓彼此更真切地看見對方。
看見蕭執對他的緊張,看見蕭銳對尉遲琉璃的維護,看見尉遲訶對妹妹的關愛,也看見彌閭對他的無奈與包容。
這朝堂宮闕,這天下棋局,縱然複雜艱深,但身處其中的人,終究有血有肉,有情有義。
蕭執握緊了他的手,指尖溫熱。沈沐回望他一眼,眼中笑意未散,卻多了幾分沉靜的暖意。
疏勒月還在小聲跟阿依慕派來陪同的侍女描述剛纔蕭銳的“英勇就義”,尉遲琉璃則已經恢複常態,開始與彌閭、尉遲訶討論起行軍路線和補給細節,隻是偶爾瞥向蕭銳時,眼中帶著未儘的笑意。
蕭銳摸摸鼻子,有些訕訕,但見氣氛緩和,眾人臉上都有了笑意,尤其是看到沈沐那難得開懷的樣子,心裡那點窘迫也散了,隻剩下高興。
窗外的海棠花,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搖曳,送來陣陣甜香。
風波未定,但此間一室,已然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