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恐懼如此真實,幾乎要化為實質從蕭執身上溢位來。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愛情麵前,最卑微、最無力的模樣。
彌閭看著眼前這個流露出脆弱一麵的皇帝,心中那點為沈沐不平的怒氣,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有感慨,有唏噓,甚至有一絲……微妙的動搖。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父王對他說的那句話:“伽顏華的路,終究要他自己選。我們能做的,是讓他有選擇的底氣,而非替他選擇。”
彌閭緩緩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無奈的直白:
“蕭執,以前是以前。”他直視蕭執,目光如炬,“以前伽顏華心中可曾有你半分情意?你用的那些手段,強取豪奪,囚禁逼迫,甚至藥物控製……換作是誰,會喜歡?會接受?那時他抗拒,以死相拚,再正常不過。”
蕭執身體一震,嘴唇抿緊。
“可現在不同了。”彌閭繼續道,聲音清晰,“蕭執,你難道感覺不到嗎?伽顏華對你,早已不是單純的恨或怕。他會因你病痛而照料,會因你靠近而漸漸習慣,會在家人麵前坦然承認你待他好,甚至……會開那種無傷大雅的玩笑,看你和蕭銳著急。若心中無情,怎會如此?”
彌閭的話,像一道光,劈開了蕭執心中因恐懼而盤踞的重重迷霧。
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收藏、又不敢深想的細節——沈沐喂藥時的專注,夜半驚醒時下意識的輕拍,偶爾流露的鮮活笑意,甚至那句引起軒然大波的“聯姻”玩笑……一幕幕浮現。
“陛下,愛是相互的。你既已付出良多,改變良多,又何懼再向前一步?”彌閭最後道,語氣帶著兄長般的懇切與一絲激勵,“你怕他不願,可你問過他嗎?用平等的、尊重的方式問過嗎?龜茲是他的孃家,曦光院永遠是他的退路。但若他心中已有選擇,我們隻會祝福。陛下,莫要讓從前的陰影,遮蔽了眼前的可能。你連生死都闖過來了,還怕一次坦誠的相詢嗎?”
書房內,寂靜無聲。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下。
蕭執怔怔地坐在龍椅上,彌閭的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以前……現在……不同的……情意……怕從前的陰影……坦誠相詢……
是啊,他一直在怕,怕重蹈覆轍,怕逼走他,怕失去他。所以小心翼翼,所以步步為營,用“習慣”和“陪伴”織就溫柔的網,卻從不敢真正去觸碰那個最核心的問題——名分,未來,沈沐真正的意願。
他總以為,隻要人在身邊就好。可彌閭的話點醒了他,若真的愛,怎會甘心讓他永遠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怎會不渴望與他光明正大地並肩?
沈沐對他……真的已有情了嗎?那些細微的關懷,習慣的親近,甚至偶爾的鮮活,是不是……就是答案?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希望與忐忑的熱流,猛地衝上蕭執的心頭,讓他幾乎坐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急,帶倒了手邊的茶盞,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但他渾然未覺,隻是緊緊盯著彌閭,眼中翻湧著激烈的情緒,有豁然開朗的明悟,也有破釜沉舟的決心。
“你說得對!”蕭執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斬釘截鐵,“是朕……是朕被從前嚇破了膽,畫地為牢!彌閭,多謝你這一言!”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勇氣吸入肺腑,眼神亮得驚人,那份屬於帝王的果決與霸道重新回到他身上,卻不再是對外的征服,而是對內心理清後的堅定。
“朕明白了。以前是朕錯,用錯了方式。現在……既然不同了,朕便不能再畏首畏尾!”他看向彌閭,鄭重道,“此事,朕自有計較。定會……予他一個交代,一個他心甘情願接受的未來。”
彌閭看著蕭執眼中重燃的火焰,那不再是偏執的瘋狂,而是清醒的、帶著珍重與勇氣的光芒。他心中最後一點芥蒂,悄然散去。他起身,對蕭執行了一禮,這次,帶上了幾分真摯的敬意。
“既如此,外臣便拭目以待。”彌閭微微一笑,“龜茲使團,明日啟程。望陛下……珍重待他。”
蕭執重重點頭:“一定。”
彌閭告退離去。書房內,蕭執獨立良久。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夜風湧入,帶著初夏微暖的氣息。歸宸院的方向,燈火闌珊。
他想起沈沐安靜看書的側影,想起他偶爾望向自己時,眼中那層冰封之下,悄然流淌的微光。想起他拍開自己手時那不耐卻縱容的語氣,想起他蜷在自己懷裡安心沉睡的模樣……
心中那股熱流愈發洶湧,伴隨著清晰的悸動與前所未有的勇氣。
“阿沐……”他低聲自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嘴角卻緩緩揚起一個堅定而溫柔的弧度。
這一次,他不會再錯。
他要問,要等,要給他所有他能給予的尊重、榮耀與未來。
無論答案如何,他都將坦然接受。
因為愛,不僅僅是占有,更是放手去相信,去等待,去共同走向一個彼此都心甘情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