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軒裡的笑聲尚未完全落下,宮裡的傳召就到了。
蕭銳抹了抹嘴角,與尉遲琉璃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些許瞭然——該來的總會來。疏勒月則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還帶著方纔笑出的紅暈,眼神卻已經認真起來。
尉遲訶放下茶盞,恢複了於闐大王子的沉穩姿態,隻是看向蕭銳時,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方纔被美食“征服”後的複雜情緒。
一行人整裝入宮,抵達琉光殿偏殿時,沈沐、蕭執與彌閭早已等候在此。
殿內氣氛與午前家人閒聚時截然不同。彌閭麵色嚴肅,蕭執雖然神色平靜,但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儀在不言中流轉。沈沐坐在蕭執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月白雲紋常服,髮束玉冠,神色淡然,彷彿隻是尋常旁聽。
見眾人到齊,彌閭先開口,將龜茲、於闐兩國麵臨的西北邊患——拓跋部與車師後王庭的勾結侵擾,以及兩國決定聯合出兵的決定,向尉遲訶詳細說明。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既分析了敵方優勢與隱患,也闡述了此戰對於維護西域商路穩定、震懾其他蠢蠢欲動勢力的必要性。
尉遲訶凝神聽著,不時微微頷首。這些情況他在離開於闐前已大致瞭解,此刻聽得彌閭在蕭國皇帝麵前陳述,更覺事關重大。
彌閭最後道:“蕭國陛下已知悉此事,並願在情報、部分軍械物資及商貿保障上給予支援。此乃陛下顧念西域安寧,亦是……”他頓了頓,目光極快地掃過沈沐,“顧念兩國情誼。”
蕭執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拓跋與車師後王庭聯手,野心不止於劫掠商隊。若任其坐大,西域格局必亂,屆時烽煙四起,商路斷絕,非朕所願見。龜茲、於闐主動出擊,剪除禍患於萌芽,於西域諸國,於絲路往來,皆是好事。蕭國願行此便利,亦是分內之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支援包裝成了維護區域穩定與商貿利益的“分內之事”,既全了大國體麵,又實際給予了援助,還巧妙地避開了“因沈沐而特彆關照”的私情嫌疑。尉遲訶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番話無可指摘。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高瞻遠矚,於闐感激不儘。隻是……”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彌閭,最後落在蕭執身上,帶著審慎的試探,“龜茲得陛下支援,自是如虎添翼。然我於闐國小力薄,此番與龜茲並肩作戰,雖義不容辭,但若無外力些許襄助,恐難竟全功,反拖累盟友。不知陛下……對於闐,可有示下?”
這話問得委婉,意思卻明白:龜茲有支援,因為我們有沈沐這層關係。那我們於闐呢?總不能白出力吧?或者說,我們憑什麼相信,在戰事膠著或利益分配時,蕭國會一視同仁?
殿內靜了一瞬。
彌閭正要開口說“於闐與龜茲同進退,自當共享支援”,卻被一個清越的聲音搶了先。
隻見一直安靜聆聽的沈沐,忽然微微偏頭,目光在蕭銳和尉遲琉璃之間流轉了一瞬,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狡黠的光彩,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聲音平靜,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提議:
“龜茲有支援,是因為我在蕭國的緣故。”他頓了頓,視線轉向尉遲訶,語氣輕鬆得甚至有些隨意,“若是於闐也要支援,不妨也試試聯姻?或許可以把你們的六公主送來給蕭執……”
“?!!!”
話音未落,坐在主位的蕭執猛地挺直了背脊,一貫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堪稱“錯愕”和“慌亂”交織的神情。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向沈沐,眼神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控訴和一絲絲控製不住冒出來的委屈。
阿沐!這話是能隨便說的嗎?!
幾乎是同時,兩道聲音急促地響起:
“不可!”蕭銳急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臉都白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脫口而出。
“萬萬不可!”尉遲訶的臉色也變了,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兄長本能的保護欲。
殿內其他人,彌閭先是一愣,隨即看到沈沐眼中那抹熟悉的、隻有他們兄妹幾人才懂的“使壞”神色,頓時瞭然,緊繃的嘴角不由得鬆了鬆,無奈地搖了搖頭。
疏勒月更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王兄那副看似平靜實則憋著“壞水”的樣子,瞬間想起幾年前王兄哄騙巴哈爾去掏馬蜂窩時的類似表情,忍不住“噗嗤”一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可疑地抖動起來。
尉遲琉璃本人倒是冇太大反應,她先是愕然,隨即柳眉倒豎,看向沈沐的目光帶著“好你個伽顏華竟拿我開玩笑”的嗔怒,但很快,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蕭銳那急得火燒眉毛的模樣,不知怎的,心頭那點惱怒又莫名散了,反而生出些看好戲的興味。
然而蕭銳這個傻子,此刻哪還顧得上觀察彆人臉色,他急急轉向蕭執,又看看沈沐,語無倫次:“皇兄!十七!好十七!我皇兄都有你了,還哪看得上彆人啊!他眼裡心裡除了你哪還裝得下彆人!這、這聯姻之事絕無可能!”他說著,又轉向尉遲訶,生怕對方當真似的,“訶王子,此事純屬玩笑!玩笑!陛下與沈公子情比金堅,絕無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