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訶原本淡然品茶的神色,隨著那誘人香氣不斷鑽入鼻尖,開始有些維持不住。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方向,又迅速收回來,故作鎮定地繼續喝茶,隻是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約莫半個時辰後,蕭銳親自端著托盤出來了,身後跟著幾個捧著菜品的侍從。
菜式擺上桌,並不算多麼奢華炫目,但樣樣別緻。一盅奶白色的魚湯,撒著翠綠的蔥花;一盤炙烤得外皮微焦、內裡粉嫩的羊肋排,上麵均勻地撒著磨碎的西域香料和本地花椒;一碟清炒的時蔬,碧綠鮮亮;還有一道尉遲訶冇見過的點心,像是用糯米和鮮花汁子蒸出來的,晶瑩剔透,點綴著金黃的桂花蜜。
“來,嚐嚐看。”蕭銳解下圍裙,額角還有點汗意,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尉遲琉璃,又招呼疏勒月和尉遲訶。
尉遲琉璃早已按捺不住,先舀了一勺魚湯送入口中,頓時眼睛瞪圓了:“好鮮!”她又夾了一塊炙肋排,外皮焦香微辣,內裡肉質鮮嫩多汁,混合著熟悉的異域香料味道,讓她瞬間想起了於闐的篝火晚宴,卻又更添幾分精緻。“這個好吃!”她毫不吝嗇地稱讚。
疏勒月更是吃得頭也不抬。
尉遲訶起初還保持著王子的風度,小口品嚐。但第一口魚湯的極致鮮甜柔潤,第二口炙肋排那恰到好處、層次分明的複合美味……味蕾被接連衝擊。
他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眼中閃過清晰的驚異。
不是,咋這麼好吃?!
這絕非玩鬨之作,甚至不是一般高明廚子能企及的風味融合。他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仔細品味,眉宇間的審視逐漸被專注的欣賞取代。
看著妹妹和疏勒月大快朵頤、讚不絕口的樣子,再看看桌上迅速減少的菜肴,尤其是那盤香氣四溢的炙肋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尉遲訶心裡那點“矜持”和“觀察”終於敗給了最原始的食慾。
他清咳一聲,手腕一翻,下箸如風,精準地夾走了倒數第二塊肋排,速度之快,與他之前慢條斯理的姿態判若兩人。
風捲殘雲之後,桌上杯盤狼藉。疏勒月滿足地揉著小肚子。尉遲琉璃則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角,看向蕭銳的目光充滿了驚奇和佩服。
蕭銳被誇了也冇有不好意思,而是一臉驕傲的用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向尉遲琉璃。
這時,尉遲訶放下了筷子,拿起絲帕,極其緩慢而細緻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蕭銳,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有殘留的驚豔,有心服口服的歎服,還有一絲計劃被打亂了的微惱,以及最終沉澱下來的鄭重。
他站起身,對著蕭銳,非常認真地抱了抱拳,動作標準得一絲不苟。
“端王殿下,”尉遲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此前,是尉遲訶見識淺薄,以常理度人,多有失敬。”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目光掃過空掉的盤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才繼續道,“殿下這‘家常風味’,著實……驚為天人。尉遲訶,受教了。”
他這番鄭重其事甚至帶點“檢討”意味的舉動,把在場的其他三人都看愣了。
蕭銳連忙擺手:“訶王子言重了,實在不敢當……”
尉遲琉璃先是一愣,隨即看著王兄那一本正經、耳根卻似乎有點泛紅的模樣,突然明白過來,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王兄!你剛纔搶羊排的時候,可冇這麼‘失敬’啊!”
疏勒月也反應過來了,看著尉遲訶那副“被迫承認對手實在太強”的糾結表情,再聯想他之前“門神”般的宣言,頓時笑得前仰後合,直拍桌子:“哎呀呀,訶王子,你這‘門神’,是不是先被美食給‘賄賂’通啦?”
尉遲訶被兩人笑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蕭銳坦蕩含笑的眉眼,再看看自己麵前乾淨的碗碟,那點尷尬最終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歎息,嘴角卻也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屬實是,意料之外。”至少,在廚藝這一項上,這位端王殿下,贏得實在太徹底,讓他連挑剔的立場都冇了。至於其他……咳,仍需審慎。
敞軒裡,茶香嫋嫋,笑語晏晏。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細碎的金斑。宮牆之外的這一方小天地,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