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變得淅淅瀝瀝,終至停歇,隻餘簷角滴水的嗒嗒輕響。清晨的天光透過濕潤的窗紗,漫進一片朦朧的、水洗過的青白。
沈沐醒來時,發現自己依舊被妥帖地圈在蕭執懷中。男人睡得沉,呼吸均勻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他額角,手臂還鬆鬆攬在他腰側,掌心下意識地貼著他胃腹的位置,彷彿一夜守護。
他靜靜躺了一會兒,聽著林間鳥兒重新清脆起來的啁啾,還有遠處溪水因雨後而略顯湍急的歡快奔流。身體的不適早已消散,連日的將養讓他精神恢複了許多,甚至覺得有些……過於安逸了。
他極輕地動了動,試圖在不驚動身後人的情況下,抽出自己被壓得微麻的手臂。然而剛有動作,腰間的手臂便下意識地收緊了些,蕭執帶著濃重睡意的沙啞嗓音在頭頂響起:“……醒了?還早,再躺會兒。”
沈沐停下動作,沉默片刻,才低聲開口:“不早了。”聲音裡帶著剛醒的微啞,卻清晰。
蕭執這才緩緩睜開眼,低頭看他。經過一夜安眠,沈沐的臉色比前幾日更顯紅潤,眉眼間的倦怠也淡去不少,隻是眼神依舊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蕭執心中一動,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又摸摸他的手,確認一片溫暖,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嗯,是不早了。”蕭執也跟著坐起身,寢衣鬆垮,露出結實胸膛上的幾道深深的舊疤,若無其事的把寢衣重新整理好。
順手將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沈沐的肩膀,自己率先下了榻,“今日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都好。”沈沐也坐起來,自己理了理微亂的中衣繫帶。
“那便好。”蕭執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雨後清新濕潤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雨停了,外頭空氣正好。用了早膳,朕陪你在附近走走?整日悶在屋裡也不好。”
沈沐冇反對,由著宮人進來伺候洗漱更衣。
早膳依舊擺在臨水的迴廊。雨後的林苑,一切都被洗得鮮亮蔥蘢,陽光穿透薄霧,在水麵撒下碎金。膳食比前兩日豐富了些,除了必有的溫粥小菜,還添了蒸得極嫩的蛋羹和幾樣精緻麪點,但依舊不見半點寒涼油膩之物。
蕭執親自將蛋羹推到沈沐麵前,又夾了個玲瓏的蝦餃放入他碟中:“嚐嚐這個,禦膳房新琢磨的,蝦肉剔得極淨,用了些溫補的藥材打茸,不傷胃。”
沈沐默默吃了,味道確實鮮美,也極易入口。他吃得比前幾日更慢,也更專注,彷彿在細細品味這難得的、無需戒備也無需強撐的安寧時刻。
蕭執自己倒冇吃多少,大半時間都在看著沈沐吃,偶爾動幾筷子,目光卻總是不離他左右,見他哪樣多夾了一筷,便默默記下,盤算著讓禦膳房下次再做。
用罷早膳,宮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沈沐捧著溫熱的茶杯,望著廊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林,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不去處理政務嗎?”
蕭執正用小銀叉叉起一塊蜜瓜,聞言動作頓住,抬眼看向沈沐。那眼神裡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愕然,隨即浮起些微複雜的情緒——像是被打擾了某種專注心緒的不悅,又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被無意間觸動。
他將蜜瓜遞到沈沐唇邊,見沈沐偏頭避開,也不勉強,自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嚥下,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近乎委屈的控訴:
“阿沐卿卿,你這幾日,關心粥溫不溫,關心藥苦不苦,關心外頭雨大不大……怎的到了今日,不關心朕累不累,倒關心起那些枯燥奏本了?”
沈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和語氣弄得一怔,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耳根有些發燙,卻強自鎮定地垂下眼簾:“……國事為重。”
“國事自然重,”蕭執放下銀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沈沐低垂的側臉,“可朕的阿沐身子不適,難道就不重了?那些條條款款,早一日批晚一日批,天塌不下來。可朕若不在跟前盯著,誰知道你會不會又貪涼,或者偷偷把藥倒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蠻不講理的霸道,可那眼神深處,分明是毫不掩飾的在意與執著。
沈沐被他說得無言以對,抿了抿唇,終究冇再說什麼,畢竟把藥倒掉這件事他是乾了的,是因為他覺得冇有必要再喝藥了。
其實隻喝藥倒還好,可再怎麼樣畢竟是夏日,一點冰酥酪都不能吃那是真的很難受了,而且這藥又必須要趁熱了喝,天熱,他不想喝,於是就把藥倒了,結果正好被抓了個正著,後果就是蕭執七日一次的冰酥酪改為了十日一次。
隻是心裡那點被他強行壓下的、關於“君王不早朝”可能引發的議論與後果的隱憂,並未完全消散。
蕭執何等敏銳,見他沉默,便知他心中顧慮未消。他忽然低笑一聲,伸手過去,用指腹極輕地抹去沈沐唇角一點並不存在的茶漬,動作親昵自然。
“安心吧。”他收回手,靠回椅背,語氣恢複了平日幾分慵懶的沉穩,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宮中離了朕幾日,亂不了。規矩都立在那裡,內閣那幾個老傢夥也不是吃閒飯的。若真有火燒眉毛的急事,八百裡加急早遞到林苑門口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故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再說了,朕若真在這兒待膩了……大不了讓那幾個最能絮叨的老傢夥,也收拾收拾過來‘伴駕’?正好這林苑清涼,讓他們也醒醒腦子,彆整日裡在朝堂上吵得朕頭疼。”
這近乎無賴的玩笑話,讓沈沐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他抬眼看向蕭執,隻見對方嘴角噙著一絲淡笑,眼神卻是認真的。彷彿真在考慮,若沈沐再提“政務”,他就立刻下旨召幾位重臣來林苑“辦公”。
荒謬,卻又莫名地……讓人心口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一鬆。
沈沐移開視線,望向廊外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的溪麵,極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隨你。”他最終隻吐出這兩個字,聽不出情緒,卻不再有之前的緊繃。
蕭執滿意地眯了眯眼,像隻計謀得逞的大貓。他知道,沈沐這是默許了,默許他繼續留在這裡,默許這偷來的、遠離宮廷紛擾的寧靜時光再延長一些。
“這才乖。”蕭執心情大好,重新執起茶壺,為沈沐續上半杯熱茶,“今日想做什麼?下棋?看書?還是去後麵竹林走走?朕昨日看那眼溫泉,水汽氤氳,旁邊的石頭被沖刷得光滑如玉,景緻很是不錯。”
沈沐捧著重新變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沉默片刻。
“那就……走走吧。”
聲音很輕,落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卻讓蕭執眼底的笑意,如投入石子的湖麵,一圈圈,清晰地漾開。
廊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溪水潺潺,載著落花與光陰,不問來處,不問歸期,隻顧歡快地向著林苑深處流去。
而水榭迴廊下,帝王與他珍視的人,對坐飲茶,閒話家常。那些沉重的過往、未卜的前路、朝堂的風雨、遠方的牽掛,似乎都被這一場夏日的雷雨,暫時沖刷到了遙遠的彼岸。
此刻,此地,唯有安寧,與緩慢流淌的、近乎奢侈的相伴時光。
至於明日……明日的事,便留給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