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的日子,如同一卷被風翻得緩慢的畫冊,每一頁都浸著水汽、陽光與草木香。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大半個月。
沈沐的身體早已恢複如初,甚至因著這遠離宮闈、飲食規律、心緒難得的平和,麵容較之以往更顯潤澤,那層被宮廷圈養出的柔軟未曾消退,卻多了幾分被林間清風滌盪過的清透。
蕭執幾乎擱置了所有非緊急的政務,每日大半時光都與他消磨在一處,散步、對弈、垂釣,或隻是並肩坐在水榭迴廊下,看雲捲雲舒,聽溪流潺潺。
這近乎與世隔絕的寧靜,好得近乎虛幻,卻也終有儘時。朝中雖無急報,但堆積的事務與必要的儀程,終是讓蕭執不得不啟程回宮。
回宮那日,天朗氣清。馬車駛離林苑,將那片濃綠與清涼拋在身後,重新踏入宮牆巍峨、規整肅穆的皇城,沈沐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他早已習慣了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隻是林苑的半月,像一場被意外延長的清夢,夢醒後,空氣裡殘餘的草木香,偶爾會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回宮後兩日,一切如常。蕭執重新投入繁忙的政務,沈沐則多半待在歸宸院偏園,看看書,照料那幾株從林苑移回來、更加精神了些的葡萄藤。
這日午後,沈沐剛在偏園葡萄架下的竹榻上小憩醒來,正端著一盞溫茶,望著架上開始隱約顯出串形的青澀小果出神。忽聞天際傳來一陣熟悉的、卻比往日略顯沉重和淩亂的振翅聲。
他抬頭望去,隻見一個深灰色的影子正歪歪斜斜地從宮牆那頭飛來,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搖搖晃晃,正是青翎。但與往常矯健迅疾的姿態不同,今日的青翎,嘴裡竟赫然叼著一個幾乎有它自身四五倍大的木箱!箱子顯然不輕,它飛得十分吃力,脖頸努力向後仰著以保持平衡,翅膀拍打的頻率也紊亂,活像一隻誤入了貨運行當、不堪重負的笨拙大鳥。
沈沐見狀,心頭猛地一緊,霍然站起身,手中的茶盞險些脫手。他幾步走到園中開闊處,焦急地仰頭望著,口中忍不住低聲斥道:“彌閭他們怎麼回事?!這麼重的東西,怎麼能讓青翎帶來?!胡鬨!”他是真急了,青翎雖神駿,終究是飛禽,不是馱獸,這般長途負重飛行,極易損傷筋骨,耗儘體力。
青翎似乎也看到了下方熟悉的身影,精神一振,奮力扇動翅膀,最後幾乎是搖搖欲墜地朝著偏園滑翔而下,在落地前的一刹那鬆了口,那箱子“砰”地一聲砸在柔軟的草地上,它自己也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連那身油光水滑的羽毛都顯得有些蓬亂黯淡。
沈沐心疼壞了,連忙上前,也顧不得先看箱子,蹲下身仔細檢查青翎。見它除了疲憊並無明顯外傷,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語氣裡仍帶著責備後的疼惜:“累壞了吧?真是隻傻鳥,這麼重也硬扛?”他轉頭對候在一旁、同樣看得目瞪口呆的宮人急聲道:“快,去取些新鮮羊肉來,要切成細條!再備些清水!”
宮人連忙應聲而去。沈沐撫摸著青翎有些發熱的背羽,指尖能感受到它急促的心跳。“先歇著,等會兒好好吃一頓。”他低聲安撫,這纔將目光投向那個被青翎“捨命”帶來的木箱。
箱子是西域常見的胡桃木製成,不算華麗,但很結實,邊緣用銅片加固,掛著一把小巧的黃銅鎖,卻冇有鎖上。沈沐心中疑惑更深,依彌閭的性子,若真是重要物件,必會附上信件說明,且不會用這般笨重的方式。他小心地打開箱蓋。
一股混合著果香、蜜香與淡淡酒氣的熟悉氣息撲麵而來。箱子裡鋪著柔軟的乾草,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好幾個陶罐和油紙包。他一一拿起檢視:三罐色澤深紫、封口嚴實的葡萄酒;兩罐澄清透亮、帶著獨特酸香的葡萄醋;好幾包顆粒飽滿、顏色誘人的葡萄乾;還有一大包他在龜茲最愛吃的、用奶皮子和蜂蜜製成的奶條,儲存得很好,依舊柔軟。
東西都是龜茲的風物,顯然出自曦光院,是彌閭、阿依慕他們準備的。沈沐看著這些熟悉的食物,鼻尖莫名有些發酸,心底湧起一股暖流。他們從未忘記他的喜好,即便遠隔萬裡,仍想著將這些帶著家鄉陽光和味道的東西送到他手中。
可是有一點很奇怪,就是……信呢?
沈沐將箱子翻了個遍,甚至連墊著的乾草都仔細撥開看了,卻冇有找到任何隻言片語。這太不尋常了。以往每次青翎來,無論帶不帶東西,必有信件,或長或短,報個平安,說些閒話。這次帶了這麼多東西,反而冇有信?
他蹙起眉頭,難道是青翎途中丟失了?或是……出了什麼意外?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再次看向累得趴在地上、正大口暢飲宮人端來清水的青翎,眼中憂色更濃。
“先讓它好好歇幾日,恢複體力再說。”沈沐對宮人吩咐道,決定等青翎緩過來,再讓它空身飛回龜茲,順便問問情況。
他讓人將箱子裡的東西妥善收好,尤其是那幾罐葡萄酒和葡萄醋,需得放在陰涼處。看著那些奶條,他猶豫了一下,撿起一根放入口中。熟悉的甜蜜奶香在舌尖化開,混合著一絲遙遠的、屬於龜茲夏日的乾燥暖風記憶。味道很好,可心裡的那點不安和疑惑,卻並未散去。
翌日午時,蕭執照例來歸宸院與沈沐一同用膳。膳桌剛擺好,兩人還未動筷,一名內侍匆匆進來稟報,說宮門守衛收到一隻陌生的灰鷹投遞的信件,信上指明要交給歸宸院的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