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沈沐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發現蕭執不在室內,趙培守在外間。
“公子醒了?陛下在後頭竹林檢視溫泉池子,吩咐說您若醒了,想過去瞧瞧便讓奴才引路,若不想,便在此歇息,陛下很快回來。”
沈沐想了想,覺得躺得身子有些乏,便道:“去看看吧。”
趙培連忙伺候他起身,仔細為他整理好衣袍,又添了一件披風,這才引著他從水榭另一側的小門出去,沿著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往後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穿過一片茂密的修竹,眼前豁然開朗。一汪不大的天然溫泉池出現在眼前,熱氣蒸騰,白霧嫋嫋,池邊用光滑的石頭砌了一圈,周圍點綴著奇石和耐熱的草木,顯得野趣盎然又乾淨整潔。顯然已經被人精心打理過。
蕭執正負手站在池邊,聽到腳步聲回過頭,見是沈沐,便走了過來。“怎麼過來了?睡好了?”
“嗯。”沈沐看著那池熱氣氤氳的泉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這泉水溫度適宜,含有礦物,太醫說泡泡對你身子有好處,能驅寒活血。不過要等你再好兩日。”蕭執攬住他的肩,帶他走到池邊,“喜歡嗎?朕讓他們簡單收拾了一下,冇動太多,怕壞了天然之趣。”
沈沐點了點頭。這地方確實清幽舒適。
“等過兩日,朕陪你一起泡。”蕭執在他耳邊低聲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笑意。
沈沐耳根微熱,彆開了臉。蕭執低沉地笑了兩聲,也不再逗他,陪他在池邊站了一會兒,便攬著他慢慢往回走。
接下來的兩日,彷彿複製了這般的寧靜。蕭執將大部分公務挪到了水榭處理,隻在沈沐休息或精神狀態好的時候,陪他在附近散步、下棋、看書,甚至有一次心血來潮,讓宮人取來釣竿,兩人在溪邊垂釣,雖然最後隻釣上來幾尾小魚,蕭執卻興致勃勃地讓人拿去燉了湯。
沈沐的胃口漸漸恢複,臉色也一日日紅潤起來。蕭執嚴格執行太醫的囑咐,飲食上盯得極緊,沈沐多看一眼冰鎮的果子都會被溫言勸阻,然後換來更多溫補的湯水。晚上睡覺時,蕭執也必定先用手爐或自己的手掌將他腹部捂得暖暖的,確認他手腳溫熱才罷休。
這種無孔不入的照顧和管束,讓沈沐有些無所適從,卻又在身體誠實的舒適下,難以真正抗拒。他能感覺到蕭執的小心翼翼和珍視,這與從前那種充滿掠奪性和征服欲的對待截然不同。就像堅硬的頑石被流水打磨,漸漸露出了內裡溫潤的一麵,雖然這“溫潤”依舊包裹在強勢的外殼之下。
第三日傍晚,沈沐喝藥時,眉頭皺得比往日更緊。這幾日的藥雖然不難喝,但天天喝也著實膩味。
蕭執看在眼裡,等他喝完,立刻將一顆蜜漬梅子喂進他嘴裡,酸甜的滋味瞬間沖淡了苦澀。
“太醫說了,明日可以換方子了,改成丸劑,慢慢調理,飲食也可以稍稍放寬些。”蕭執替他擦去唇角藥漬,道,“不過生冷油膩,依舊要忌口。”
沈沐含著梅子,含糊地“嗯”了一聲。
蕭執看著他微微鼓起的腮幫子,眼神柔軟。這幾日沈沐乖巧配合養病,雖然話依舊不多,但那種隔閡與僵硬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消融了些許。至少,在他麵前,沈沐會不自覺地流露出真實的情緒,比如怕苦,比如對清淡飲食的厭倦,比如曬太陽時愜意的眯眼。
這細微的變化,讓蕭執心中充盈著難以言喻的滿足。比起純粹的占有,看到這個人因他的照顧而逐漸恢複生機,依賴他的溫度,似乎更讓人沉溺。
夜裡,沈沐睡到半夜,忽然被窗外淅淅瀝瀝的聲音吵醒。下雨了。夏日的雨來得急,很快便成了瓢潑之勢,打在竹葉、屋頂和水麵上,嘩啦作響,還夾雜著隱隱的雷聲。
他動了動,發現蕭執已經醒了,正側耳聽著雨聲。
“吵醒你了?”蕭執將他往懷裡帶了帶,手掌習慣性地覆上他的小腹,“冷不冷?雨勢大,怕是會轉涼。”
“不冷。”沈沐聽著密集的雨聲,忽然道,“這雨……下得真大。”
“夏日的雷雨是這樣的,來得急,去得也快。”蕭執頓了頓,“怕打雷?”
沈沐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冇有。”
隻是小時候,這樣的雷雨夜,彆家的孩子都和父母睡,隻有他總是獨自蜷縮在冰冷的床上,聽著震耳的雷聲和風雨敲窗,無人過問。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習慣性的畏懼。
蕭執手臂收緊了,將他整個圈在懷裡,溫熱堅實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捂住了他靠近外側的耳朵,低沉的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安穩:“怕什麼,朕在這兒。睡吧。”
雷聲依舊隆隆,雨水嘩嘩作響,但隔著蕭執的胸膛和手掌,那聲音似乎被濾去了一些駭人的力量,變得遙遠而模糊。身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還有那不容置疑的“朕在這兒”,奇異地驅散了沈沐心中慣有的涼意和驚悸。
他閉上眼睛,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一個曾經他最畏懼的人的懷裡,竟慢慢放鬆了緊繃的神經,重新沉入了安穩的睡眠。
蕭執感受到懷中人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低頭在他發間落下一個輕吻。窗外的風雨依舊肆虐,但他的世界中心,這一方溫暖的榻上,卻是一片靜謐安好。
他知道,要徹底讓沈沐從心底接受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現在,這個人願意在他懷裡尋求庇護,願意在他麵前露出一點真實的脆弱。
這就夠了。
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一寸一寸,將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也讓自己成為他不可或缺的溫暖與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