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罷,他擲筆於案,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拿起信紙吹乾時,看到自己那龍飛鳳舞的字跡和略顯囉嗦的內容,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正合此刻心境。
他將信紙仔細摺好,連同早就備下的幾樣禮物,親自裝入一個更大的錦盒中,封好火漆,喚來最得力的侍衛統領,千叮萬囑,務必快馬加鞭,平安送達。
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身上濕衣貼著實在難受,揚聲喚人進來更衣。換上一身清爽的碧色紗袍,他踱到窗邊,腕上冰魄石與火焰紋皮繩輕輕相撞。他望著太液池的方向,摸了摸下巴,思忖著:下次去,是不是該帶本《魚譜》?或者,試試公主說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總之,這“體察”之事,須得更加“名正言順”且“富有成果”才行。
跳脫或許稍斂,心性依舊鮮活。
尤其在關於那位沙漠明珠的點點滴滴上,蕭銳所有的“穩重”都不過是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露出裡麵那個依舊會為了一封信手舞足蹈、為一個新奇點子雀躍不已的少年親王。
而這,或許正是萬裡之外,尉遲琉璃在展信閱讀時,總能會心一笑,並覺得這枯燥的盛夏與繁重的責任之外,尚有清風徐來的緣由。
…………
於闐,赤霞殿後的高台。
夜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尉遲琉璃剛沐浴完畢,長髮半乾,隨意披著件寬大的茜紅紗袍,赤足坐在鋪了涼蓆的露台邊緣,身後是璀璨得令人心悸的沙漠星河。
侍女將那個沉甸甸的錦盒捧上時,她正拿著那把“螺鈿嵌銀絲夏日納涼圖”的扇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看到錦盒的大小,她挑了挑眉。
先打開的是那本手抄的《避暑清樂集》,紙張泛黃,字跡工雅,裡麵果真收錄了不少她未曾見過的消暑法子,甚至還有幾首標註“宜於水邊彈奏”的琴曲譜子。“倒是有心。”她低聲自語,將冊子放在膝上。
然後是“蓮房冰盞”的做法,圖文並茂,步驟清晰,瞧著確實雅緻有趣。“下次宴會,或許可以試試。”她想著,嘴角微彎。
最後拿起那方犀角雕蟠螭紋小印。印身不大,入手卻沉,犀角特有的溫潤涼意透過指尖傳來,雕工精細,蟠螭栩栩如生。她對著星光看了看,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隨手放在旁邊的小幾上,與那枚金絲玉小印並排。
這才展開那封厚厚的信。看到開頭的“大小姐鈞鑒”,她輕哼一聲,眼底卻有笑意。讀到他為“糖衣炮彈”辯解,為“垂釣無果”找補,為“畫烏龜”開脫,尤其是那句“世間生靈,多善忘而樂生”,尉遲琉璃的目光停駐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笑意卻加深了。
讀到他已著手處理火玉、冰草,並加倍補償薄荷冰粉料,她點了點頭,還算雷厲風行。看到他說“偷得半日閒,於池畔續寫‘垂釣新篇’”,幾乎能想象出他那邊寫著信,邊眼睛發亮計劃下次出遊的模樣。
信看完,她冇立刻回身,而是就著星光和遠處王城零星燈火,又看了一眼那方犀角小印,捏了捏腕上蕭銳根本不知道她一直戴著的、最早那串灰白冰魄石手串。
然後,她起身,走回內室書案前。這次研墨的動作不疾不徐,鋪開的於闐金粉箋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提筆,筆尖在硯邊頓了頓,落筆時,字跡依舊是那份獨有的豪放不羈,隻是行文間,似乎比往常更舒緩了些:
「蕭銳:
《避暑清樂集》收到,甚雅,已交樂師研習。‘蓮房冰盞’之法有趣,待蓮蓬長成,可一試。犀角印甚佳,涼潤適手,已用在你上次那封‘匆匆書就’的信角了,自己看。
火玉不必過分雕琢,保持其天然拙樸之態更好。冰草籽性喜乾燥通風,忌澇,你們中原水土,小心彆澆多了水。沙棘漿喜歡便好,喝完了再說。
垂釣新篇?望你真有長進,彆又是‘魚影嫋嫋,鉤寂寞’。太液池的魚若真那麼警醒,或許是你架勢太足,嚇著它們了。不妨學學薑太公。
薄荷冰粉料,二十罐,記下了。若再拖延,下次隨信就隻有炙烤過聲音特彆特彆難聽的駝鈴。
‘颯露’近日平穩不少,糖塊功勞不小。你那些‘寓教於樂’的烏龜,自己留著欣賞便好,不必廣而告之。
盛夏漫長,各自珍重。心靜與否,皆由己心。若能於紛擾中尋得片刻自在,便是好的。
尉遲琉璃字於星河低垂之夜
隨信:‘星光紗’一匹。‘沙漠玫瑰石’一朵。新調製的‘涼魄’香膏一小盒。」
她放下筆,拿起那朵形似玫瑰、色彩瑰麗的天然石頭看了看,又打開香膏盒,清冷沁人的香氣瀰漫開來。將東西一一裝好,叫來侍衛,依舊是那句“速送蕭國端王府”。
侍衛離去後,尉遲琉璃走回露台,重新坐下,望著東方。京城此刻,應是華燈初上吧?那個被圈在四方天地裡的傢夥,是又在書案前寫寫畫畫,還是真去了太液池邊,對著荷花發呆?
她拿起那方犀角小印,在指尖轉了轉,冰涼的觸感持續不斷。然後,她輕輕哼起了剛纔從那本《避暑清樂集》裡看到的一首小調的旋律,聲音混入沙漠夜晚的風裡,飄散開去。
一個在規矩與自由的縫隙裡,努力折騰出一點生機盎然的水花,並將每一滴晶瑩都急切地捧向遠方;一個在遼闊與責任的天幕下,守護著驕陽般的烈性,卻也悄然收下所有來自遠方的、笨拙而真摯的清涼。
萬裡傳書,鴻雁頻仍。字裡行間,跳脫碰撞沉穩,關切糅合調侃,一份跨越千山萬水、無需言明的懂得與珍重,在這盛夏的蟬鳴與風嘯中,靜靜生長,鬱鬱蔥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