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傻:
你上回指帶的那包苜蓿糖塊,‘颯露’吃了竟有些上癮,如今見了我,不先蹭蹭,倒先往我隨身錦囊裡嗅,找糖吃。你這‘糖衣炮彈’,效果未免太好。糖塊配方我試了,甜度正好,就是形狀切得歪七扭八,不如你送來的齊整。可見你這王爺,動嘴可以,動手不行。
於闐已入盛夏,白日裡黃沙燙腳,夜間卻星河低垂,彆有一番壯闊。你送的那盞走馬燈,我放在寢殿外間的案頭,夜裡點亮,看紙馬奔旋,光影投在掛毯的駱駝花紋上,竟似真在沙漠夜行。有點意思。不過,終究是假的,不及我跨上‘颯露’,迎著晚風跑上一程來得痛快。
京中近來如何?還關著你呢?我聽說你們中原人夏日講究‘心靜自然涼’,你倒好,心靜不靜我不知道,看你上次信裡那迫不及待要去劃船的勁兒,怕是靜不下來。太液池的荷花該開盛了吧?釣到魚了冇?若是釣到,是吃了還是放了?若是放了,魚還記得你的鉤子疼不疼?
薄荷冰粉料消耗甚巨,尤其我阿姊,嚐了減糖的那款,竟嫌原來的甜膩,如今專挑減糖的吃。你答應補的貨,速速寄來,琉璃罐子多備幾個,我那侍女們也饞了。
另,前日巡視邊境商隊,得了一塊未經打磨的‘火玉’原石,色澤赤紅,握在手中竟有溫潤之感,與夏日倒也相配。隨信附上小半,你自己找人琢磨著玩吧。還有一包新收的‘冰草’籽,據說撒在盆中,長出草葉觸感冰涼,你試試,若成了,夏日捏著玩或許解暑。
少畫點烏龜,多乾點正事。
尉遲琉璃字
又:隨信使者帶了些於闐今夏新釀的‘沙棘漿’,味道酸冽,開胃解膩,用皮囊裝著,小心彆灑了。」
一字一句讀下來,蕭銳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看到“蕭大傻”和“糖衣炮彈”,他咧著嘴笑,看到“動手不行”,不服氣地撇撇嘴,又看到尉遲琉璃催要薄荷冰粉料和提到火玉、冰草時,他坐不住了,捏著信紙就在竹榻上挪了挪,要立刻去張羅。
最後看到“少畫點烏龜”,他心虛地瞥了一眼書案上那份待乾的公文,耳根微熱,小聲嘟囔:“……誰又告狀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塊拳頭大小、顏色赤紅如凝固火焰的原石,入手果然有股奇異的、不灼人的暖意。又打開那個小布袋,裡麵是細細的、深綠色的草籽。想象著這東西能長出觸手冰涼的葉子,蕭銳覺得新奇極了。最後,他捧起那個結實的皮囊,拔開塞子,小心嗅了嗅,一股極其酸冽清新的果香衝入鼻腔,讓他精神一振。
“長史!長史!”他再顧不得什麼形象,衝著門外揚聲喊道,聲音裡的雀躍藏都藏不住。
長史推門而入,麵色已恢複平靜,隻是目光在蕭銳手中信紙和旁邊一堆東西上掃過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快,有幾件要緊事!”蕭銳語速飛快,像是生怕自己忘了,“第一,立刻去‘瑞芳齋’,薄荷冰粉料,原味和減糖的,各要……二十罐!對,二十!用最好的琉璃罐密封,讓他們加急做!第二,去庫裡尋一個手藝最巧的玉匠,把這塊石頭……嗯,不必雕琢得太複雜,就順著它的天然形狀,打磨光滑,做個擺件也好,鎮紙也行,要快!第三,找最好的花匠,問問這‘冰草’籽怎麼種,要用什麼土,什麼盆,趕緊弄起來!第四……”他頓了頓,想起信中內容,眼睛轉了轉,“去打聽打聽,宮裡最近有冇有往太液池放新魚苗?呃……本王下次去‘體察’,也好有個準備。”
長史:“……”前麵幾條尚可理解,最後一條是何意?王爺莫非還想對比魚的口味?他垂首應道:“是,奴才即刻去辦。”轉身時,終是忍不住添了一句,“王爺,您衣袍濕了,是否先更衣?以免著涼。”
“哦,對對,換衣服!”蕭銳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下身涼颼颼的,卻渾不在意,揮揮手,“你自去忙,本王自己來。”等長史一走,他立刻撲到書案前,也顧不上更衣了,鋪開一張灑金箋,墨也不細細研了,隨便兌了點水便提筆疾書。筆走龍蛇,字跡比往日飛揚數倍,透著壓不住的活潑勁兒:
「琉璃大大大公主鈞鑒:
信至如見人,石、籽、漿皆奉悉,歡喜何如!‘颯露’竟成糖癡,此本王之過也,然能得駿馬青睞,與有榮焉。糖塊形狀不齊,乃凸顯手工質樸之情趣,公主當細品之。
於闐星河夜奔,令人神往。走馬燈雖假,光影之間,亦可神遊萬裡,伴公主共賞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他日若有機緣,銳必親赴於闐,一睹真容,屆時還望公主不吝賜教騎術,勿嫌笨拙。
京中盛夏,溽熱難當。太液池荷花初綻,蓮葉接天,景緻尚可。垂釣之事……呃,近日池中遊魚似頗警覺,收穫寥寥。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靜坐水畔,看雲捲雲舒,荷香襲人,亦是一樂。公主所問魚記鉤疼否,銳思之,當是不記的,否則怎會前仆後繼?此或可證,世間生靈,多善忘而樂生,未必不是福氣。
薄荷冰粉料,疏忽之罪,萬死莫贖!已嚴令加急趕製,雙倍奉上,以償公主及阿姊殿下之期。琉璃罐管夠。
火玉溫潤,赤心灼灼,甚合我意,已交良工,必不負此天生美質。冰草籽如獲至寶,定當悉心照料,盼其早日萌發,成就一夏清涼。沙棘漿酸冽醒神,午後小酌半盞,通體舒泰,公主厚贈,感激不儘。
畫烏龜之事……乃偶爾為之,寓教於樂,公主明鑒。近日讀書,於水利農桑頗有所得,絕非不務正業。
時值炎夏,於闐乾燥,公主馳騁沙場,汗流浹背之時,切莫貪涼豪飲。京中雖悶,然午後常有雷雨,雨後稍霽,王爺我或可偷得半日閒,於池畔續寫‘垂釣新篇’。
匆匆書就,紙短情長。
蕭銳拜於收到沙棘漿後齒頰生津的傍晚
隨信:前朝古譜《避暑清樂集》手抄本一冊。‘蓮房冰盞’製作法門一份。另,遍尋庫房,得‘犀角雕蟠螭紋’小印一方,印紐清涼,宜於夏日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