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水榭的午後,涼意是活的。
它從石縫裡悄然滲出,自水麵上輕盈掠過,於密林深處盤旋醞釀,最終絲絲縷縷地沁入這臨水的亭台。與宮中用冰塊弄出的那種板正涼氣截然不同,這裡的涼帶著草木的呼吸、水汽的濕潤,甚至有一絲土壤深處未被馴服的野性。
沈沐靠在臨水的竹榻上,身下墊著冰涼滑膩的冰絲席,手中握著一卷翻了一半的書。字句在眼前漂浮,卻難以入心。蕭執就坐在他側後方不遠處的棋案旁,自己與自己對弈,玉石棋子落在榧木棋盤上的聲音輕而脆,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規律。他的目光偶爾會從棋局上抬起,極快地掠過榻上人沉靜的側影,又迅速收回,彷彿隻是不經意的一瞥。
太安靜了。
隻有風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時發出的、海浪般的沙沙聲,溪水繞過卵石時清脆的淙淙聲,遠處山林深處偶爾傳來的、辨不清種類的鳥鳴。
這種安靜是空曠的,遼闊的,與宮中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無數條規矩、無數重帷幕填充得嚴絲合縫的“寂靜”截然不同。它反而讓人有些心慌,像是一根繃緊了許多年的弦,驟然鬆弛,卻忘了該如何自然垂落。
沈沐就是在這片靜謐裡,捕捉到了那絲異動。
起初是極高極遠處,一聲極其銳利、穿透力極強的唳叫,撕裂了厚重的綠蔭屏障,隱隱約約傳來。沈沐握著書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書頁邊緣被捏出一道細微的摺痕。他眼簾依舊低垂著,目光定在某個虛焦的字上,彷彿未聞。
緊接著,是翅膀扇動空氣時特有的、有力而迅疾的聲響。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帶著猛禽捕獵時的那種精準與壓迫感。那聲音在頭頂某片空域盤旋了小半圈,似乎在辨認方位,隨即調整方向,毫不猶豫地朝著水榭這邊疾掠而來!
沈沐的心臟,在翅膀破空聲清晰到無法忽視的刹那,猛地一縮。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衝向耳膜帶來的微漲感。幾乎是本能地,他極輕微、極快速地偏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蕭執。
蕭執正從棋罐中撚起一枚黑子,動作優雅而專注。他似乎也被那越來越近的撲翅聲吸引了注意,微微抬首,深邃的目光投向水榭外被枝葉切割得斑駁陸離的天空。他的側臉在透過素白紗幔的柔和光線下,顯得平靜無波,唯有眉心幾不可察地、極其短暫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就在這一瞥之間,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已如劈開濃綠帷幕的閃電,迅猛地俯衝下來!姿態矯健流暢,速度驚人,翼展帶起的風彷彿能扇到臉上——正是海東青,青翎!
沈沐的呼吸驟然屏住。他看到青翎那雙金褐色的銳利眼眸在俯衝時準確地鎖定了自己,帶著動物獨有的、不加掩飾的確認。它腿上繫著的那個眼熟的小巧皮質信筒,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啞光。
糟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腦海。
幾乎是同時,青翎已“唰”地一聲,穩穩地落在了水榭外側光潔的木製欄杆上。它收起寬大有力的翅膀,歪了歪覆著細密絨羽的腦袋,喉間發出低低的、帶著親昵意味的“咕咕”聲,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沐,甚至還頗為熟稔地往前跳了一小步,完全無視了這方天地裡另一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滯了。
沈沐能清晰地感覺到,蕭執的目光從青翎身上移開,緩緩地、沉甸甸地,落在了自己臉上。那目光並不鋒利,冇有審視,冇有探究,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正是這種過分的平靜,讓沈沐後背悄然爬上一縷細微的寒意。他太瞭解蕭執了,瞭解他每一個眼神背後的千迴百轉。這種時候的平靜,往往意味著更深的暗湧。
沈沐不是善於偽裝的人。多年的影衛生涯讓他習慣了觀察與隱藏,而非即興的表演。此刻,麵對著這突如其來的、不容錯辨的“證據”,他腦中一片空白。那些曾經設想過的、故作鎮定的應對方案,在蕭執那平靜目光的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嘴唇微動,喉間有些乾澀。目光輕輕掠過青翎與蕭執,最終仍落回這隻鷹身上——這熟悉的夥伴,此刻卻彷彿一道隱形的紐帶,無聲地連接著某些不願被觸及的過往。他須得說些什麼,打破這凝滯的寂靜,將這過於明顯的關聯輕描淡寫地揭過。
“這……倒是少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卻仍維持著表麵的平穩。視線落在青翎流暢而矯健的輪廓上,停頓了一瞬,彷彿真是頭一回見。一句近乎突兀的話自然而然地滑出唇邊:“……竟有如此胖……大的飛禽。”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這形容並不貼切,卻也不慌,隻順勢微微蹙眉,像是自我糾正般淡淡道:“不,我是說……體型頗巨。不知從何而來?”語氣裡帶著適當的疑惑,目光從容轉向蕭執,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唯有手中書卷被不自覺地稍稍握緊,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