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的書房,午後的陽光透過冰裂紋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出斜斜的光柵。空氣裡浮著墨香、冰湃瓜果的甜潤,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蕭銳剛折騰過的“改良版驅蚊香”的古怪氣味——據他說加了薄荷與艾草,但聞起來更像某種草藥鋪子打翻了的混合物。
長史立在書案前三尺處,麪皮繃得如同上了漿的錦緞,雙手捧著一份公文,聲音平穩無波地念著:“……工部議,京郊西山水渠清淤工程,擬於本月二十動工,需征調民夫八百,工期三十日,預算銀兩……”
書案後,蕭銳一手支頤,另一手的指尖在攤開的《河工紀要》書頁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綢直裰,腰間鬆鬆繫著墨綠絲絛,頭髮半束,幾縷碎髮落在額前,瞧著比平日更閒散三分。聽著長史平板的聲音,他眼皮漸沉,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叩到書頁上去。
“王爺。”長史抬高了半分音量。
“嗯?哦,唸完了?”蕭銳一個激靈醒過來,揉揉眼睛,接過公文,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八百民夫?西山那段水道窄,又逢暑熱,這麼多人擠在一處,工期還壓這麼緊……中暑了算誰的?”他嘀咕著,順手撈過筆,蘸了硃砂,在“八百”旁批了“過多,分批次輪替”,在“三十日”旁寫了“天熱,酌延”。
批完,他目光落在公文末尾大片的空白處,不知怎的,筆尖一頓,手腕微轉,一隻圓頭圓腦、揹著厚重甲殼的小烏龜便躍然紙上。那烏龜伸著脖子,正奮力攀爬一道墨線畫成的陡坡,神態頗有些苦哈哈的堅韌。畫完,他端詳片刻,似乎覺得意境不夠,又在小烏龜頭頂上方,畫了幾道歪斜的短線,權當是灼人的烈日。
“王爺……”長史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裂紋,“這……這是要呈送內閣副署的抄件。”
“知道啊,”蕭銳放下筆,拿起公文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理直氣壯,“文字是給閣老們看的,這畫是給具體辦差的吏員看的。讓他們瞧瞧,這差事就跟這烏龜爬山似的,又慢又熱又吃力,得有點耐心,彆光圖快。這叫……深入淺出,形象管理。”
長史看著那幅活靈活現的“烏龜烈日攀爬圖”,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那句“形象管理”更是讓他喉頭一甜。他正欲再勸,書房門被輕輕叩響,一名小內侍縮著肩膀探進頭,手裡捧著的,正是那個鑲著於闐火焰紋銅釦的皮質信筒!
幾乎是信筒出現的刹那,蕭銳周身那股慵懶閒散的氣息瞬間蒸發。他像隻嗅到獵物氣息的豹子,脊背倏然挺直,眼睛“唰”地亮了,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小小的信筒攫取。他揮手打斷長史即將出口的話,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進來!”
小內侍小跑上前。蕭銳等不及他完全走近,已然起身,長腿一邁,伸手就去夠。動作太急,袖擺帶翻了書案邊緣那隻盛著冰鎮酸梅湯的定窯白瓷盞。“哐當”一聲脆響,瓷盞落地開花,深紅透亮的湯汁潑濺出來,在他月白衣袍下襬染開一片醒目的濕痕,也濺了幾滴在長史一絲不苟的皂靴尖上。
“哎喲!”蕭銳低呼一聲,低頭看了眼狼藉,眉頭隻皺了一瞬,便毫不留戀地轉向信筒,臉上甚至因這意外而泛起一層做壞事被抓包般、混合著尷尬與興奮的紅暈。“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他口裡胡亂念著吉祥話,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內侍遞上的信筒,接過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彷彿握住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攥著信筒,終於分了一縷餘光給旁邊麵色木然、靴尖染漬的長史,試圖找回一點親王威嚴,清了清嗓子:“嗯……於闐公主此番來信,或涉及互市新議,不可耽擱。長史,你先去玩兒……呃,收拾一下,換雙鞋。這裡本王自行處理即可。”話音未落,另一隻手已開始做出驅趕的動作,身體卻誠實地轉向窗邊光線最好的竹榻,一副迫不及待要獨享美味的模樣。
長史看著自家王爺那欲蓋彌彰的急切,再看看自己鞋麵上那幾點刺目的紅漬,深吸一口氣,將滿腹勸諫之詞連同那聲歎息一併壓迴心底,躬身道:“是,奴才告退。王爺……仔細碎片紮腳。”說罷,麵無表情地轉身,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穩,隻是背影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門扇剛剛合攏,蕭銳最後那點強撐的架子便轟然倒塌。他幾乎是用“蹦”的姿勢躥到竹榻邊,一屁股坐下,也顧不得濕漉漉的衣襬貼著肌膚的不適,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信筒上。擰開銅釦的動作因為心急而顯得有些笨拙,指尖甚至滑了一下,他低聲咒罵一句,終於“哢噠”一聲輕響,信筒開啟。
淺褐色、質地柔韌的信紙被小心抽出,熟悉的、力透紙背的豪放字跡撲麵而來,彷彿帶著於闐沙漠熾熱的風和綠洲清冽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