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些……我看著有趣,便讓他們一併尋來了。”蕭執的聲音放得更柔,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討好,像是獻寶般將一個小陶馬放在沈沐掌心。他的手指順勢包裹住沈沐拿著陶馬的手,輕輕攏住。
沈沐垂眸看著掌心那個粗糙卻憨態可掬的小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土粗糙的表麵。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流露出欣喜或感傷,隻是靜靜地看著。
蕭執也不催促,就這麼從身後環著他,一手與他交握,一手把玩著他垂落肩頭的一縷黑髮,臉頰輕輕貼著他的鬢角,享受著這難得靜謐而親近的共處時光。水榭內涼風習習,驅散了暑熱,也吹動了輕紗幔帳,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影裡。
過了一會兒,沈沐將小陶馬放回桌上,身體向後,更放鬆地靠進蕭執懷裡。這個動作讓蕭執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收緊手臂,將人圈得更緊,低頭,吻了吻沈沐的發頂。
“累了嗎?要不要去榻上躺會兒?”蕭執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沈沐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水榭外蔥蘢的林木,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這裡……確實比宮裡安靜。”
“你若喜歡,以後常來。”蕭執立刻接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和縱容,“或者,京郊還有幾處莊子,景緻各不相同,你若嫌宮裡悶,我們去莊子上住些日子也無妨。”他的手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沈沐的腰側,帶著安撫和占有的雙重意味。
沈沐冇有接話。常來?莊子?他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也懶得去想。他的目光落在水榭角落陰影裡,一叢從石縫中頑強鑽出的、不知名的藍色野花上。花朵很小,顏色卻極純粹,在滿目深綠中,倔強地亮著一點幽藍。
蕭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叢野花。他想起太醫的話,心思微動。
他猶豫了一下,嘴唇貼著沈沐的耳廓,用氣聲問:“那花……開得倒是精神。這山間還有許多彆樣的野花、草藥,還有些溫馴的小獸。水榭後麵就有一小片花叢,蝴蝶不少,離得近,幾步路就到。我陪你去看看?就當……醒醒神?”
沈沐轉過頭,兩人的鼻尖幾乎相碰。他看了蕭執一眼,那眼神依舊冇什麼波瀾,但或許是這山間的涼風吹散了最後一點睏倦,又或許是身後懷抱太過溫暖安穩,讓他生不出拒絕的力氣。
他沉默片刻,再次給出了一個輕飄飄的兩個字:
“隨你。”
蕭執的嘴角,終於徹底地、毫不掩飾地向上彎起,眼底的笑意如同陽光下的溪水,粼粼閃動。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輕輕吻了吻沈沐的唇角,像品嚐一塊甜而不膩的點心。
“好,那就……隨我走幾步。”他聲音裡的愉悅滿得快要溢位來,牽著沈沐的手站起身,卻並未鬆開,而是順勢改為十指相扣的姿勢,另一隻手依舊虛虛攬在沈沐腰後,以一種完全占有的保護姿態,帶著他走出水榭。
沿著水榭旁一條被野草半掩的濕潤小徑,兩人緩緩步入林蔭更深處。蕭執始終走在沈沐身側,牽著他的手,偶爾遇到不平處或垂落的枝條,便提前伸手擋開或輕輕攬住沈沐的腰將他帶過。他的動作極其自然流暢,彷彿早已做過千百遍。
林間更加幽靜,光線昏暗,涼意沁人。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不知名的鳥雀在枝頭跳躍鳴叫,聲音清脆。偶爾有鬆鼠抱著鬆果,飛快地竄過樹乾,留下一道灰色的影子。
沈沐走得很慢,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那些虯結的樹根、斑駁的苔蘚、從腐木上鑽出的奇異菌類。他什麼都冇說,但周身那股徹底的、死水般的沉寂,似乎隨著腳步踏入這真實的自然,隨著掌心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穩定溫度和力道,被這鮮活的生命力和持續不斷的親密接觸悄然浸潤,鬆動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
蕭執跟在他身側,目光卻幾乎全落在沈沐身上。看著他被林間偶爾漏下的光斑映亮的側臉,看著他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陰影,看著他因行走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鼻尖……心中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地方,彷彿也被這林間的清風、綠意,和掌心真實的觸感,溫柔地填滿。
他不知道這次出行能改變什麼,或許什麼也改變不了。沈沐依舊沉默,依舊疏離,心牆依舊高築。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隻屬於他們兩人的、短暫逃離了宮廷樊籠的山林裡,他們可以十指相扣,並肩走過一段安靜的路。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牽著他的手,攬著他的腰,感受他的體溫和呼吸。沈沐冇有抗拒,甚至偶爾會無意識地回握一下他的手指,或是在他提醒小心時,微微向他靠近。
這一切,都建立在幾個月來日夜不輟的“習慣”之上。習慣了他的觸碰,習慣了他的氣息,習慣了他的陪伴,甚至習慣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和無處不在的親近。
習慣是可怕的,它如滴水穿石,悄無聲息地侵蝕著意誌的堤防,將原本尖銳的對抗磨平成模糊的邊界,將強烈的情緒沉澱為日常的平淡。
對蕭執而言,這是他用儘手段求得的珍寶,對沈沐而言,這或許是惰性使然,是麻木下的妥協,是心灰意冷後的隨波逐流。
但無論如何,在此刻,光真實地透過葉隙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風真實地吹拂過他們相貼的衣袂,林間的氣息真實地湧入他們的鼻腔。
而他的阿沐,就在他觸手可及、緊緊相牽的身旁,呼吸著,行走著,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也存在於他綿密而無處不在的親密網羅之中。
對於在漫長黑暗、偏執與孤寂中跋涉了太久,終於用“習慣”織就了一張溫柔陷阱的蕭執來說,這真實可觸的並肩同行,這被”全然”接納的親密無間,已是命運所能給予的,最甘美也最危險的饋贈。
至於以後……
蕭執收緊五指,更加牢牢地握住沈沐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動。
以後的事,就留給以後吧。
此刻,他隻想握緊這偷來的、真實而親密的夏日清風,將這用數月時間精心培育出的“習慣”,深深烙進彼此的骨血裡,直至再也無法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