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是被蕭執輕輕喚醒的。他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蕭執半抱在懷裡,頭枕著他的肩膀,身上蓋著一件輕薄的絲毯。
“到了?”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動了動身子,想要坐直,感覺到身上絲毯的滑動,沈沐皺了皺眉,也不知道這麼熱的天,蓋著絲毯做什麼,低頭一看發現蓋的是肚臍的位置,微蹙的眉峰,倏然舒展。
“嗯,到了。”蕭執應著,手臂卻並未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低頭在他額角落下一個吻,“慢些起,不著急。”
沈沐已經習慣了這種隨時隨地、自然而然的親昵,他隻是眨了眨眼,待那點睡意散去,便任由蕭執幫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和髮絲,然後才被牽著,半扶半抱地下了馬車。
腳踩在實地,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股不同於宮中的、帶著草木清潤和水汽的涼風,迎麵拂來,瞬間捲走了車廂內那點殘餘的悶熱。沈沐抬眼望去,蕭執的手依舊穩穩地握著他的,指腹習慣性地摩挲著他的手背。
果然如蕭執所說,此處確實比宮中涼爽許多。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蓊鬱的深綠,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樹乾上爬滿青苔,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碎成斑駁搖曳的光點,灑在蜿蜒的碎石小徑上。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腐葉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氣息,濕潤而清新。不遠處,能聽到潺潺的水聲,想必就是引來的山泉。
水榭建在一片開闊的水域旁,半邊淩駕於水上,以粗大的原木為柱,四麵開敞,隻垂著輕薄的紗幔,隨風輕揚。榭中早已佈置妥當,設著涼榻、竹椅、棋案,冰盆裡堆著晶瑩的冰塊,冒著絲絲白氣。臨水的欄杆邊,甚至擺著一張寬敞的臥榻,上麵鋪著光滑的竹蓆和柔軟的織錦墊子。
“如何?可還覺得悶熱?”蕭執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握著他的手卻緊了緊。
沈沐輕輕吸了一口這山林間的空氣,搖了搖頭。確實,比宮中舒服太多。那股一直縈繞不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粘膩感,似乎被這涼風滌盪去了不少。
他不由自主地反手握了握蕭執的手,這是一個近乎無意識的動作,卻讓蕭執眼底的光芒瞬間亮了幾分。
蕭執冇有立刻拉著他進入水榭,而是牽著他,沿著水榭邊緣的木製平台緩緩走了幾步,讓他適應這山間的氣息和景緻。兩人的手始終冇有分開,袖擺隨著步伐輕輕摩擦,姿態親密而閒適。
走到水榭邊,沈沐手扶欄杆,看向下方清澈見底的溪水。水色碧綠,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和搖曳的水草。幾尾色彩斑斕的錦鯉悠閒地遊弋其中,紅白相間,在陽光下閃著鱗光。
蕭執從身後貼近,一手依舊與他十指相扣,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環過他的腰,將下頜擱在他肩頭,與他一同看著溪水。“喜歡嗎?”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嗯。”沈沐應了一聲,目光追隨著一尾特彆肥碩的紅鯉。腰間的臂膀收得有些緊,但他冇有掙動,隻是微微向後靠了靠,將更多的重量倚在身後溫暖的懷抱裡。這個動作讓蕭執的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看了一會兒魚,蕭執才牽著他走進水榭中央。趙培已帶人將帶來的東西一一安置妥當。有冰鎮著的各色時新瓜果,切成了入口的大小,插著細小的銀簽,有造型精巧的點心,還有幾個看似普通卻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包裹,被特意放在了顯眼的位置。
沈沐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幾個油紙包上。
沈沐想看看那是什麼,於是鬆開一直與蕭執交握的手。
但隻是片刻,便又被蕭執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走到案幾旁坐下。蕭執親自拆開其中一個油紙包,動作間,身體依舊與沈沐捱得極近,手臂貼著臂膀。
裡麵是幾塊顏色深褐、表麵撒著白色糖霜和果仁碎的糕點,形狀不算規整,卻散發著一種濃鬱的、混合著蜂蜜、堅果和某種香料的味道——那是龜茲集市上最常見的“瑪仁糕”,這個東西很好吃,但並不經常吃,因為即便是彌閭也不敢隨意的買,就怕傾家蕩產。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沈沐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蕭執已經拈起一小塊,遞到他唇邊,眼神溫柔而期待。
沈沐看了他一眼,頓了頓,還是微微張口,就著蕭執的手,將那塊糕點含了進去。舌尖傳來熟悉的味道,甜得有些發膩,堅果烤得微焦的香氣,混合著香料特有的、略帶辛辣的溫暖感……記憶隨著味道浮現,卻又迅速被眼前人專注凝視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體溫沖淡。
他慢慢咀嚼著,冇有說話。蕭執的手指並未立刻收回,而是順勢用指腹輕輕擦過他的下唇,抹去一點並不存在的碎屑。
“味道可對?”蕭執低聲問,目光緊鎖著他的表情。
“嗯。”沈沐嚥下糕點,又應了一聲。味道是對的,甚至更好。但感覺……終究隔了一層。不過,他並未深想,也冇露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蕭執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淡淡的失落。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又拿起另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麵是一些色彩鮮豔、造型稚拙的陶土小人和小動物,顯然是給孩子玩的玩具,工藝粗糙,卻透著質樸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