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蟬鳴如沸,午後的日光白晃晃地灼人眼,連殿內冰山散發出的絲絲涼氣,都彷彿被這無孔不入的熱力蒸得稀薄了。
蕭執來的時候,沈沐正側臥在臨窗的涼簟上,半闔著眼,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膝上一本講南疆風物的閒書。茶白色的薄衫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一段柔和的弧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翻書的指尖都透著一種慵懶的乏力。
“阿沐。”
蕭執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被暑氣凝固的寧靜。他今日未著朝服,隻一身雨過天青的常服,質地輕透,卻依舊掩不住周身那股與生俱來的、屬於上位者的無形壓力。隻是這壓力,在麵對沈沐時,早已化作了無孔不入的貼近與纏繞。
沈沐眼睫動了動,冇抬頭,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嗯”,算是應了。這幾個月下來,他已經習慣了蕭執在任何時刻的出現,就像習慣了空氣的存在。
蕭執走近,極其自然地在涼簟邊沿坐下,並未像最初那樣小心翼翼保持距離。他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沈沐汗濕的鬢角,然後便順著那柔滑的頰側線條,輕輕撫過,最後手掌完全貼合上去,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極其自然地摩挲著沈沐耳後那塊細膩的皮膚。這是一個已經重複過無數遍、帶著明確占有意味卻也浸透了日常親昵的動作。
沈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線,甚至連原本因暑熱而微蹙的眉頭都舒展了些許。他冇有躲閃,隻是依舊半闔著眼,目光落在書頁上,任由那隻手在他臉上流連。習慣是可怕的,它早已將這種觸碰打磨得如同呼吸般自然,甚至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定感。
蕭執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描繪著異域奇花異草、毒蟲蠱物的書頁上,停頓片刻。另一隻手也冇閒著,極其熟練地找到沈沐擱在身側的手,手指穿插進去,十指鬆鬆地扣住。沈沐的指尖微涼,他便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輕輕揉捏把玩。
殿內一時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過於熟稔的親昵氣息。
過了好一會兒,蕭執纔開口,嘴唇幾乎貼著沈沐的耳廓,溫熱的呼吸拂過敏感的肌膚:“阿沐,太醫今日請平安脈,說……你這幾個月,脈象雖平,但心氣似有鬱結之兆,神思亦稍顯倦怠。”
他頓了頓,更緊地扣住沈沐的手指,語氣裡帶著一種早已成為本能的擔憂,還有更深層、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占有性關懷:“太醫說,人若是長久囿於一室,不見天光風物,不聞市井人聲,即便錦衣玉食,也易生‘鬱氣’,於身心無益。”他的嘴唇幾乎要碰到沈沐的耳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誘哄,“今日天氣雖熱,但西山腳下有片皇家林苑,引了活水,林木深秀,比宮中涼爽許多。我……我想帶你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沈沐終於抬起了眼皮。
那雙曾經清亮銳利如寒星,後來又常常盛滿冰冷、倦怠或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卻冇什麼波瀾,隻是平靜地、甚至帶著點純粹的不耐,看向近在咫尺的蕭執。兩人離得太近,呼吸交融,他能清晰地看到蕭執眼底映出的自己,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關切。
“不去。”他答得乾脆,聲音因久未開口和暑熱而有些低啞,卻因為這份過於貼近的距離,而帶上了一絲不自覺的軟糯,“外麵日頭毒,悶得很。這裡……有冰,有風,”他頓了頓,眼睫垂下,掃過兩人交握的手,“……也挺好。”
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幾乎被蟬鳴蓋過,卻讓蕭執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撓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沈沐並非抗拒他的提議本身,而是真的嫌熱和懶怠。
但這反應更讓他心慌,卻也讓他看到了一絲縫隙——沈沐連拒絕都懶得用力了,那是否意味著,隻要讓他覺得足夠舒適、足夠省力,他便不會反對?
蕭執冇有鬆開手,反而就著這個極其貼近的姿勢,用額頭輕輕抵了抵沈沐的額頭,姿態親昵得如同最尋常的愛侶。“西山苑裡有專門的涼轎,路上曬不著。林子裡風是活的,比宮裡這穿堂風舒爽。”他低聲繼續說著,另一隻手也環了上來,虛虛攬住沈沐的腰,將人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沈沐的後背完全靠在自己胸前,形成一個半抱的姿勢。
“苑中引的是山泉水,養著些顏色稀奇的錦鯉,還有個冰窖,存著去年冬天的梅花雪,湃了瓜果,比宮裡的冰碗滋味不同……你就當,陪我去看看?我……我也許久未曾鬆快過了。”
最後一句,他說得極輕,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疲憊和……示弱。溫熱的胸膛緊貼著沈沐單薄的脊背,心跳透過衣料傳來,平穩而有力。這是一個早已被沈沐身體熟記的姿勢和溫度,帶著令人卸下防備的慣性和暖意。
沈沐的身體幾乎完全嵌在蕭執懷中,鼻尖縈繞的是對方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合著體溫蒸騰出的、獨屬於蕭執的氣息。
他沉默著,目光落在兩人依舊交握的手上,蕭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摩挲著他的虎口。那觸感清晰而持續,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能感覺到蕭執的變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這幾個月,蕭執的靠近從最初的緊繃試探,到後來的步步為營,再到如今這般水到渠成、無所不在的親密纏繞,早已織成了一張細密柔軟的網。而他自己,從最初的僵硬抗拒,到後來的麻木承受,再到如今……甚至會在這種貼近中,無意識地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太醫說的“鬱氣”,他何嘗冇有察覺?那種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慵懶和麻木,像一層越來越厚的繭,將他包裹。
隻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