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沉在琥珀色的蜜裡,稠得化不開,又泛著一種被精心溫養過的、恒定的光暈。無聲無息間,歸宸院的梧桐葉已從嫩黃染成了沉鬱的墨綠,蟬鳴開始在午後聒噪,宣告著蕭國帝都漫長盛夏的序幕。
沈沐在這座被宮牆與視線雙重隔絕的院落裡,已過了整整四個月。時間失去了鋒利的刻度,變成一種綿軟、黏膩的觸感,包裹著每一寸肌膚,每一息呼吸。
這一日,午後悶熱,連穿堂風都帶著慵懶的潮氣。他屏退了侍立的宮人,獨自站在寢殿內那麵巨大的水銀鏡前。
鏡麵光潔,清晰地倒映出一個人影——月白的絲質寢衣鬆垮地掛著,衣帶欲係未係,露出一截同樣蒼白的脖頸和鎖骨。
他的目光平靜地滑過鏡中人的眉眼。依舊是那副輪廓,甚至因遠離風沙與顛簸,顯得更清潤了些,像是被流水經年累月打磨過的玉石,鋒芒儘斂,隻餘溫潤。隻是,那溫潤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腰腹處。手指隔著輕薄如霧的絲絹,輕輕按了按。
觸感是軟的。
不是久病虛浮的綿軟,而是一種被充裕養分細細餵養出的、肌理間充盈的柔軟。原本緊實如弓弦的腰線,如今覆上了一層薄而均勻的肉,柔和了那道屬於武者的淩厲弧度。不止腰側,手臂線條圓潤了,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頜也柔和了許多,臉頰甚至透出一點被宮廷生活滋養出的、近乎嬌氣的豐腴光澤。
他,竟然長肉了?!
這個認知,像一滴冰水,悄無聲息地滴入看似平靜的心湖。
隨之湧上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自我審視——他變“懶”了。
起初或許是刻意的放縱,一種無聲的抗議,或是對疲憊心神的徹底放棄。既然掙不脫這金絲籠,既然每一次激烈的情緒都如拳頭砸進棉花,徒勞且耗神,不如徹底沉溺。沉溺於這被無限精細化、無需任何自我意誌參與的日常。
每日在固定的時辰被更漏或鳥鳴喚醒,睜開眼睛,便有溫度恰好的清水與熏著淡雅寧神香的衣物呈在觸手可及之處。一日三餐,晨起甜羹,午後茶點,晚膳珍饈,皆由禦膳房最頂尖的庖廚揣摩上意、絞儘腦汁地變換花樣。他不必開口說“想”或“不要”,甚至一個眼神還未落下,需求已被預先感知並妥帖滿足。活動被圈定在歸宸院與那個仿造龜茲風情卻精緻得過分的偏園之間。讀書,對弈,餵魚,看花,更多時候隻是倚著暖榻或涼簟,看光影在雕花窗欞上緩慢爬行,看雲朵在四四方方的天空聚了又散。
蕭執的存在,如同這宮殿裡另一種恒定不變的背景。他定期前來,有時共進一餐食不知味的晚膳,有時僅僅站在偏園的月洞門外,隔著蔥蘢的花木,沉默地凝望片刻。他們之間那種曾經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緊繃,確實淡去了,稀釋成一種古怪的、相安無事的“共處”。
帝王的觸碰變得日益自然——攬過肩膀,握住手腕,或是在他凝神窗外時,極其自然地伸手,替他拂開額前一縷散發,而沈沐竟然也在慢慢習慣著蕭執的存在。
身體是最誠實的史官,記錄著這四個月“和平”的真相。暗衛十七那曆經千錘百鍊、傷痕累累的堅硬軀殼,龜茲王子伽顏華縱馬馳騁、沐風櫛雨的精悍線條,正在被宮廷暖閣裡無聲流淌的時光,被玉盤珍饈、錦衣狐裘,一點點地侵蝕、覆蓋、重塑。取而代之的,是這身柔膩的、象征著徹底圈養與無思無慮的脂肪。內力依舊沉寂在丹田深處,如同被封凍的泉眼,連帶五感都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對外界的反應變得遲鈍而溫吞。有時在偏園葡萄架下坐著,暖風燻人,花香馥鬱,他會毫無預兆地陷入昏沉睡眠,醒來時,肩頭往往已多了一件沾染著濃鬱龍涎香氣的玄色披風。
“要不……就這樣吧。”
這個念頭,是在一個同樣沉悶的午後,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的。他剛被伺候著用完一碗冰鎮過的冰糖燕窩,那甜膩滑涼的滋味還纏綿在喉間,四肢百骸都浸透在一種飽足後的、慵懶到骨子裡的酥軟中。殿內冰山散著絲絲白氣,宮女們斂息靜氣,裙裾拂地的聲音都輕得幾乎聽不見。窗外,烈日灼灼,滿園草木都被曬得蔫頭耷腦,一片死寂般的繁榮。
就在那一瞬間,望著這精緻、安靜、應有儘有卻毫無生氣的牢籠,一個聲音在心底最疲憊的角落呢喃:似乎……這樣也冇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