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帶來的那點微弱擾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尚未平複,更大的波瀾已在暗處醞釀。
沈沐靠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冰涼的木紋。那句“看見了,傻蛋。安”送了出去,心裡卻冇有絲毫輕鬆。他知道彌閭——那傢夥絕不會滿足於這樣一句語焉不詳的回覆。以彌閭的性子,接下來隻會變本加厲。
果然,不過兩日後的深夜,當沈沐再一次被窗外極其輕微的、類似石子叩擊窗欞的聲音驚醒時,他幾乎要無奈地歎氣。
這次不是青翎。
他推開窗,一道纖細敏捷的黑影如貓般滑入,落地無聲。來人全身裹在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靈動的、即使在黑暗中也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眼睛——正是喬裝潛入的合撒兒,彌閭最信任的護衛首領。
“伽顏華王子。”合撒兒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一絲焦慮,“殿下讓屬下務必見到您,親口問一句:您是否自願留在此處?是否需要我們立刻帶您離開?不計任何代價。”
沈沐心中一震。不計任何代價……彌閭這是做好了與蕭國徹底撕破臉、甚至不惜一戰的準備。
他扶起合撒兒,搖了搖頭,聲音同樣低沉:“告訴彌閭,我暫時無事。蕭執他……並未真正強迫我什麼。”這話說得有些艱難,但確是事實。自那夜之後,蕭執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種令人窒息的強迫感有所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試探。“現在不是硬闖的時候。這裡守衛森嚴,不可妄動。”
合撒兒急切道:“可是王子!陛下他日夜擔憂,於闐的琉璃公主也幾次派人來問。我們都怕您……”
“我知道。”沈沐打斷他,目光沉靜,“但我需要時間。蕭執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直接衝突,隻會讓龜茲和於闐陷入戰火。告訴我王兄,稍安勿躁,繼續之前的商貿聯絡,保持壓力,但不要給他動武的藉口。我會想辦法……傳遞更確切的訊息。”
合撒兒看著他平靜卻堅定的眼神,知道這位王子一旦決定,便難以更改。他隻能重重點頭:“是,屬下明白。殿下還讓屬下帶來這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裡麵是幾顆龜茲特有的、用草藥和蜂蜜醃漬的梅子,還有一小截乾燥的沙棗樹枝——那是曦光院裡那棵老沙棗樹的枝條。
“殿下說,若是您悶了,嚐嚐家鄉的味道,看看樹枝,想想家裡。”
沈沐接過那輕飄飄的油紙包和枯枝,指尖卻感覺重逾千斤。家鄉的味道,家裡的樹……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此刻卻比任何珍寶都更能觸動他。
“替我謝謝王兄。”他聲音微啞,“也告訴阿依慕和巴哈爾,我很好,不必掛心。”
合撒兒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再次融入黑暗,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
沈沐握著油紙包和枯枝,在窗邊站了許久。龜茲的陽光、風沙、友人的笑聲、還有那棵每年春天都會開滿香花的老沙棗樹……如此清晰地撲麵而來,與眼前這華麗冰冷的宮殿形成殘酷的對比。
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對這反覆糾纏的僵局,對蕭執那沉重扭曲的“愛”,也對……自己心中那悄然滋生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動搖。
他真的能完全割捨這裡的一切,回到龜茲就當一切從未發生嗎?蕭執那些悔恨的眼淚、笨拙的討好、甚至那夜荒唐的“遊戲”……真的對他毫無影響嗎?
他厭惡這種動搖,這讓他覺得自己背叛了在龜茲獲得新生的那個“伽顏華”。
……
與此同時,蕭執的日子也不好過。
那夜之後,沈沐雖然不再激烈抗拒,但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和疏離,比直接的恨意更讓他煎熬。他像站在一片薄冰上,小心翼翼,不知哪一步就會徹底崩塌。
他開始更加瘋狂地處理政務,尤其是與龜茲、於闐相關的事務。他力排眾議,推動了一係列對西域諸國有利的商貿條款,減免關稅,開通新的互市,甚至主動提出派遣工匠幫助龜茲改進水利和紡織技術。這些舉措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不少大臣認為這是“示弱”、“有損國威”。
但蕭執一意孤行。他知道,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或許能讓沈沐稍微緩和態度的方式。他不是在向龜茲低頭,他是在向沈沐在乎的東西低頭。
他甚至開始暗中收集龜茲的風物誌、地理圖冊、乃至語言典籍,笨拙地嘗試去瞭解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如今卻承載了沈沐三年時光的地方。他發現自己嫉妒那片土地,嫉妒那裡的人,嫉妒他們曾擁有沈沐最放鬆的笑容。
這種嫉妒噬咬著他,但他強迫自己將之轉化為學習的動力。他要知道,是什麼讓沈沐願意留在那裡,是什麼讓沈沐成為“伽顏華”。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獨自坐在禦書房,對著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圖冊發呆。趙培送來安神湯,他有時會無意識地喃喃:“趙培,你說……龜茲的星空,真的比中原的亮嗎?”
趙培隻能躬身回答:“老奴愚鈍,未曾見過。陛下若想知道,何不……問問沈公子?”
蕭執苦笑。他不敢問。他怕從沈沐口中聽到對龜茲毫無保留的讚美,那會讓他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再次潰敗。
他也開始剋製自己的靠近。不再每天找藉口賴在歸宸院,而是隔著一段距離,默默關注。他知道沈沐喜靜,便下令歸宸院周圍減少巡邏,禁止閒雜人等喧嘩。他知道沈沐飲食偏淡,便特意吩咐禦膳房調整口味,甚至嘗試讓人複原一些江南菜式——他隱約記得沈沐提過,幼時在江南流浪過。
這些改變細微而瑣碎,沈沐未必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未必領情。但蕭執固執地做著,彷彿這是一種無聲的懺悔和許諾。
然而,表麵的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