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與龜茲的隱秘聯絡,如同潛行在宮牆陰影下的細流,蕭執並非毫無知覺。影衛曾呈上密報,提及歸宸院上空有異種鷹隼短暫盤旋的蹤跡,亦在更深露重時捕捉到院牆外似有身法詭譎的人影一閃而逝。
每一次,蕭執對著那寥寥數語的報告,都隻是沉默良久,最終揮揮手,令其歸檔封存,不做深究。
他在恐懼。恐懼那層由沈沐勉力維持的“不抗拒”與他小心翼翼恪守的“不逾矩”所構建的、脆如薄冰的平靜,會被任何一絲外來的探究徹底擊碎。
他寧願蜷縮在這自欺欺人的安穩假象裡,至少,沈沐還在他目力可及、甚至呼吸可聞的方寸之間。這是一種飲鴆止渴般的、行走於萬丈深淵之上的“和平”。
打破這危險平衡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
連日來的心力交瘁與積鬱難舒,終於拖垮了蕭執向來強撐的軀體。高熱在某個批閱奏摺至深夜的時辰洶洶襲來,起初蕭執隻是覺得額角發脹,喉嚨乾痛,待到勉強站起身,竟是一陣天旋地轉的虛浮。趙培與太醫連勸帶求,纔將他扶回寢宮。
病來如山倒。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儀與偏執情愛的癲狂,病榻上的蕭執,隻是一個被高熱反覆炙烤、脆弱不堪的男人。他深陷於混亂黏稠的夢魘,時而是幼年偏僻的宮殿裡冰涼的地磚,時而是斷魂崖下呼嘯的罡風,時而是沈沐躍下時決絕的背影……冷汗浸透了重重寢衣,他在被衾間無意識地蜷縮,牙關微微打顫,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冷……”他反覆呢喃,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好冷……”
湯藥煎了一碗又一碗,喂進去卻多半吐了出來。太醫撚著鬍鬚,眉頭緊鎖。趙培急得團團轉,眼看陛下唇色愈發暗淡,神誌昏沉,那句徘徊在舌尖許久的話,終於顫抖著衝口而出,吩咐心腹小內侍:“去……去歸宸院,悄悄告訴沈公子,陛下病勢沉重,夢中……夢中總喚他。”
他不敢說“請”,更不敢言“求”,隻將事實陳述,將選擇權完全交出。
歸宸院內,沈沐正對著一局殘棋,心思卻全然不在黑白之間。聽聞小內侍帶著哭腔的稟報,他執棋的手指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殿內燭火嗶剝,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小內侍伏在地上,幾乎要絕望。
就在他以為不會得到任何迴應時,沈沐忽然將棋子“啪”地一聲丟回棋罐。他站起身,冇有多言,隻從架上取過自己那件銀白色的雪狐大氅,對驚惶未定的小內侍吐了兩個字:
“走吧。”
不需要小內侍帶路,沈沐對這條路熟悉到閉著眼都能走到地方,踏入帝王寢宮時,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病人身上特有的悶熱氣息撲麵而來。龍榻周圍燈火通明,卻更映得榻上之人麵色潮紅得不自然,眉心死死擰著,彷彿在抵禦無形的痛苦。
沈沐的腳步在距榻幾步之遙處停下。他看見蕭執緊攥著錦被邊緣的手指,骨節泛白,又聽見他破碎的、時而喚“母妃”時而喚“阿沐”的夢囈,還看到了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流露出的一種深切的、孩童般的恐慌與孤獨。
那一瞬間,沈沐感到胸腔裡某個地方,被極輕微又極沉重地撞擊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原諒,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物傷其類。
他想起了合撒兒冒死送來的梅乾與沙棗枝,想起龜茲毫無陰霾的陽光與友人純粹的笑臉。但同樣無法忽視的,是記憶中,眼前這個人也曾在他傷病時,用那雙執掌生殺的手,笨拙而固執地為他敷藥、喂粥。恩與怨,強迫與照料,傷害與那扭曲卻真實的在意,早已如藤蔓絞纏,難分彼此。
拋卻帝王與囚徒、施害者與倖存者的標簽,此刻躺在那裡輾轉呻吟的,不過是一個被病痛折磨、在夢魘中無助漂浮的生命。
沈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已被壓下,隻剩下一片近乎冷凝的平靜。他走上前,探手試了試蕭執額頭的溫度,觸手滾燙。
“去打盆溫水,要涼一些的。再取些烈酒和乾淨軟布。”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瞬間打破了寢宮內惶然無措的凝滯。
趙培如夢初醒,連忙應聲去辦。
沈沐冇有理會周圍宮人或驚異或探究的目光。他接過浸了涼水的軟巾,擰得半乾,先覆在蕭執灼熱的額頭上。然後,他用另一塊軟巾,蘸了溫水,極其仔細地擦拭蕭執滲出冷汗的脖頸、耳後,又解開他寢衣最上方的兩粒盤扣,擦拭鎖骨附近的皮膚。他的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細膩,卻有一種專注處理任務般的利落與耐心。
微涼的濕意似乎緩解了高燒帶來的灼痛,昏迷中的蕭執無意識地偏頭,追尋那一點舒適的來源。當沈沐擦拭到他手臂時,那隻滾燙的手忽然抬起,虛軟無力,卻極其準確地一把攥住了沈沐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因虛弱而微微顫抖,但那觸碰本身,帶著病體異常的高溫,灼得沈沐皮膚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