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跳。這個節奏……是當年在龜茲,他與彌閭、阿依慕幾人閒來無聊,約定的隱秘聯絡暗號之一,意為“安否?我在附近。”
龜茲王宮後麵有一片開闊的草場,他們常常在那裡縱馬、馴鷹。那隻喚作“青翎”的海東青,還是彌閭不知從哪個西域商隊手裡弄來的雛鳥,兩人一起餵養長大。青翎極通人性,尤其聽沈沐和彌閭的哨音。這敲窗的節奏,模仿的正是沈沐以前召喚它時,用指節輕叩鷹架的聲響。
他們來了?就在附近?還是說……
沈沐倏然坐起,身體的不適瞬間被拋到腦後。他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幾步便衝到窗邊。冇有立刻推開,而是側耳又確認了一次。
“篤篤篤、篤……”
冇錯,是青翎。隻有它,纔會用喙如此精準地叩擊。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著驚詫、一絲久違的激動,以及更多的荒謬感。他們怎麼敢?這裡是蕭國皇宮大內,歸宸院雖偏,卻守衛森嚴。讓海東青來送信?這目標也太……招搖了。
他不再猶豫,猛地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幾乎是同時,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如閃電般掠入,帶進一股外界清冷的空氣和淡淡的、屬於猛禽的羽腥氣。青翎穩穩地落在窗邊的紫檀小幾上,收起寬大的翅膀,歪著頭,金褐色的眼珠銳利地看向沈沐,喉間發出極輕的“咕咕”聲,像是在親昵地打招呼。
它似乎比記憶中更神駿了,翎毛在室內昏柔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爪鉤鋒利如刃。最顯眼的是,它的一條腿上,牢牢繫著一個防水的、僅拇指粗細的皮質小管。
沈沐的心跳更快了幾分。他迅速關上窗,隔絕內外,然後緩步走到青翎麵前。青翎認得他,並未躲閃,反而用喙輕輕蹭了蹭他伸出的手指,帶著幾分依賴。
取下小管,抽出裡麵卷得極細的紙條。紙條是特製的,薄如蟬翼,卻柔韌異常。展開,上麵隻有一行極其簡短的字跡,用的是龜茲文字,筆鋒帶著幾分潦草,顯然寫得匆忙——那是彌閭的筆跡。
「伽顏華,能看到嗎?」
沈沐看著那行字,一時無語。
能看見嗎?海東青都直接飛進他寢殿窗戶、落在他桌案上了,他還能看不見?
說他們膽大妄為、不計後果吧,他們又隻送來這麼一句毫無實際資訊、即便被截獲也難以定罪的“問候”。
說他們小心謹慎吧……他們派來的是全皇宮頭頂最大最顯眼、速度最快的活物信使之一,簡直像是在蕭執眼皮子底下,劃過一道無聲的灰色閃電。
這行事作風,果然很“彌閭”——總在看似魯莽的舉動裡,藏著點讓人捉摸不透的機鋒,或者說,純屬他個人覺得有趣的惡作劇。
沈沐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行字上。龜茲文字獨特的圓潤筆畫,瞬間勾連起無數溫暖的記憶,那些鮮活的麵孔,彷彿透過這薄薄的紙頁,帶著龜茲乾燥溫暖的陽光氣息,穿透了這殿宇的沉悶與心頭的煩亂,清晰地映照在他眼前。
他們冇事。他們一直在關注他。他們用了最不可能、也最可能的方式,傳遞了最微弱也最明確的信號:我們在這裡,我們記得你,伽顏華。
一股暖流,混雜著更深的無奈,緩緩淌過心間。暖的是那份從未斷絕的牽掛與冒險而來的勇氣;無奈的是,這種方式……實在讓人不知該誇還是該罵。
沈沐走到書案邊,研墨,取過一張同樣質地的薄紙。用龜茲文回覆什麼?說他們太過招搖?詢問他們如何潛入京城?解釋自己現在的複雜處境?似乎都不合適,也未必安全。
最終,他提筆,也隻寫了簡短一句——那是當年他們幾個互相調侃時常用的俚語,意為“收到,無語,但保重”。
「看見了,傻蛋。安。」
將紙條重新卷好塞回皮管,係回青翎腿上,打結的動作輕柔卻利落。他撫了撫青翎光滑的背羽,低聲叮囑:“去吧,小心些,回去找彌閭。”
青翎似乎聽懂了,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像是在應下。轉身躍上窗台,金褐色的眼珠最後望了他一眼。沈沐推開窗,它振翅而起,如同一支離弦的灰箭,瞬間融入宮殿上方廣袤的天空,幾個起伏便消失在雲層之間,快得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幻覺。
沈沐關上窗,背靠著冰涼的窗欞,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青翎羽毛的微涼觸感和紙條的柔韌質感。
腦子裡依舊紛亂,但方纔那種沉溺於疲憊與自厭的情緒,卻被這意外闖入的“胡鬨”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的認知:他不是孤身一人陷在這泥潭裡。遠方有毫無保留的關心,有會為他冒險的友人,有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他仍是伽顏華,不是蕭執的附屬,不是誰的債奴。
這認知並未立刻解決他與蕭執之間那團亂麻,反而可能讓本就複雜的局麵,添上更棘手的一筆。但至少,它像一劑清涼散,暫時驅散了心頭的窒悶。
他走回榻邊,冇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目光望向青翎消失的天際方向。
煩,還是煩。亂,也依舊亂。
但心底某個被宮牆與枷鎖禁錮的角落,似乎因那抹倏然而逝的灰影,和那句廢話般的問候,悄然鬆動了一角,透進了一絲不屬於這座宮殿的、帶著西域草場氣息的、自由的風。
窗外的天,依舊很藍。而宮牆再高,似乎也攔不住那些來自遠方的、笨拙卻執著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