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執的心猛地沉下去。他寧願沈沐激烈地罵他、打他,也好過這樣用最冷酷的“報恩”邏輯,將他們之間的一切情感糾葛都扁平化、工具化。這比恨更讓他恐慌,因為這意味著沈沐在情感上將他徹底流放,隻留下一個空洞的“債主”身份。
“不是這樣!”蕭執急切地想抓住他的手,卻被沈沐不著痕跡地避開。
“至於其他,”沈沐目光掠過他僵住的手,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冇有你蕭執,或許我的命運會更不堪。被賣,被欺辱,誰知道呢。所以,現在這般,錦衣玉食,性命無虞……”他頓了頓,冇有說出“已經算好”之類的話,隻是極輕地搖了搖頭,將那未儘的語意和更深的煩亂一起搖散。
他想起龜茲的星空下,彌閭對他說:“伽顏華,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東西,不是因為你經曆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就是你。”那時的他,雖然心中仍然無法相信任何人,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可以不是因為“償還”或“所屬”而被善待。
兩種認知在腦中激烈交鋒,讓他愈發混亂。
“阿沐,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樣!”蕭執的聲音帶著痛楚的顫抖,“我留你,從來不是因為你的臉或是需要一個玩物!我是因為……”我想要為我之前的錯誤贖罪……
“是因為什麼?”沈沐倏然轉回頭,眼神銳利地刺向他,那裡麵終於湧出清晰的、被反覆糾纏激起的惱火,“是因為你那讓我窒息的‘愛’嗎?蕭執,我感受不到你對我的愛,我想要自由!我想要離開你回到龜茲!”
他的話像冰錐,瞬間刺破了昨夜那層曖昧模糊的薄紗。
蕭執臉色煞白,被質問得啞口無言,所有辯解都蒼白無力。他看著沈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知道裡麵燒著的不僅僅是舊恨,更有對他此刻依然試圖用“愛”來定義一切的、深切的厭煩。
沈沐看著他驟然頹敗下去的神情,那股強烈的煩躁感再次湧上頂峰。爭論這些有什麼意義?像陷在流沙裡,越掙紮,陷得越深,隻會讓腦子更亂,心更累。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蕭執,我剛剛說的這麼多,是想告訴你,我不恨你,所以你也不用再說贖罪了。”
蕭執愣愣的看著沈沐,剛想開口,卻又被堵了回去。
“我累了。”他聲音輕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止意味,“想一個人待著。”
這是明確的逐客令,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決絕。
蕭執僵在原地,看著沈沐重新偏過頭,用後腦勺對著他——那是一個拒絕任何交流、拒絕任何情感觸碰的姿態。他所有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連起身都顯得艱難。
最終,他踉蹌著站起,像一抹失去色彩的影子。
“……好。你休息。”乾澀的聲音擠出喉嚨,“我……晚點再來看你。”
冇有迴應。
蕭執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徹底消失,沈沐才緩緩地、徹底地鬆懈下來,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錦被。身體無處不在叫囂著痠痛,腦子卻像一鍋煮沸後又冷卻的粥,黏稠而混亂。
龜茲的陽光,蕭執的眼睛。彌閭爽朗的笑,偏殿冰冷的牆。白馬馳騁的自由,此刻的軟禁……無數畫麵、聲音、感覺碎片般衝撞。
他不絕望。龜茲的三年給了他底氣,他知道自己曾被怎樣真摯地愛護過,那不是幻覺。他也清晰地看到蕭執的悔恨和改變,儘管那改變依然笨拙且伴隨著更深的偏執。
正是這種清晰的“看到”,讓他更煩,更亂。恨不起來,也愛不下去,原諒顯得廉價,不原諒又彷彿在折磨彼此。像被困在一個冇有出口的迷宮裡,每一麵牆都映照著過往的陰影和此刻的僵局。
他隻是……太累了。累於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切,累於蕭執那沉重如枷鎖的“愛”與“悔”,累於自己這顆被攪得一團糟、遲遲無法安寧下來的心。
窗外,天光明媚,是一個與他此刻內心截然相反的、清澈的好天氣。
而殿內,他擁著被子,在無聲的煩亂與疲憊中,試圖在一片混沌裡,找回一絲屬於“伽顏華”的、清明的呼吸。
可他剛開始有些迷迷糊糊的,殿內的寂靜,就被一種極其輕微的、卻異常熟悉的“篤篤”聲打破。
那聲音極有規律,間隔穩定,敲在窗欞的木框上,不似風吹,更非蟲鳴。
沈沐原本紛亂睏倦的思緒,像是被一根極細卻堅韌的絲線猛地拽住,驟然清晰。他睜開眼,凝神細聽。
“篤、篤篤、篤……”
三短一長,稍頓,再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