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罷,日頭已高。
蕭執幾乎是踏著禦道兩側未曦的晨露,徑直回了歸宸院。沉重的朝服未解,冕冠垂落的玉藻輕晃,卻壓不住他步履間刻意收斂的急切。
院中寂靜無聲,與金鑾殿的莊嚴肅穆恍如兩個世界。宮人皆無聲跪伏,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
他在寢殿外駐足片刻,指尖攥得發白,才輕輕推門而入。
室內光線昏柔,簾幔低垂,空氣中殘留著暖膩與藥香交織的氣息,那是獨屬於昨夜的、揮之不去的印記。
蕭執放輕腳步,緩步近前。
沈沐醒著。他擁被靠坐在床頭,目光並非空茫,而是帶著一種清醒後特有的微涼倦意,靜靜落在窗欞透入的那線天光上。墨發如瀑,流瀉在素色錦被間,襯得臉色愈發薄白,眼下淡青的瘀痕尤為明顯。聽見動靜,他眼睫微動,卻未轉頭。
那側影裡,冇有蕭執預想中可能有的崩潰或脆弱,反而是一種被深深困擾後,極力維持的平靜,甚至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又來了”的煩膩。
蕭執的心被那抹平靜狠狠刺了一下。他抬手卸下冠冕,褪去外袍,在榻邊輕輕坐下。
“……身上還難受麼?”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啞與小心。手伸到半途,似是怕驚擾了什麼,又遲疑地蜷起。
沈沐這才緩緩轉過臉看他。眼神很靜,可仔細看去,那靜水之下並非死寂,而是翻湧著諸多情緒——疲憊、厭煩、一絲殘餘的鈍痛,以及更深處連他自己或許都未理清的混亂。這目光比直接的恨意更讓蕭執心慌,因為它太清醒,太複雜,讓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試探都顯得笨拙可笑。
“我讓人備了熱水、清粥,還有舒緩的藥。”蕭執低聲陳述,像個等待被父母檢閱課業的孩童,語氣裡滿是忐忑,“你若不想動,我……”
“我自己來。”沈沐打斷他,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這是他在龜茲三年養成的習慣——自己的事,自己料理。彌閭、阿依慕他們會幫他,卻從不越俎代庖,那是建立在尊重之上的關懷,與眼前這種帶著沉重愧疚和佔有慾的“伺候”截然不同。
他掀被欲起,腰腿間尖銳的痠軟和某處隱秘的不適猛然襲來,讓他身形一晃,眉頭瞬間擰緊。
一雙手臂立刻扶住了他。蕭執半跪在榻前,仰頭望他,眼底擔憂畢露。
沈沐閉了閉眼,壓下喉間一聲幾乎逸出的歎息。他冇有推開這攙扶——身體的現狀由不得他逞強,但那份依賴,也僅止於物理支撐。他藉著蕭執的力站起,走向淨室,背影依舊挺直,哪怕步伐微滯,也不肯顯出半分狼狽。
熱水氤氳,漫過肌理。沈沐靠在桶沿,閉目不語。溫水包裹著疲憊的軀體,卻衝不散心頭的紛亂。蕭執立在一旁,動作輕柔地為他清洗長髮,那小心翼翼的姿態,與昨夜某些時刻的強勢截然相反,更凸顯出一種近乎分裂的荒誕感。
沈沐腦中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龜茲耀眼的陽光,彌閭帶著笑遞來的冰鎮葡萄,疏勒月嘰嘰喳喳圍著他轉,巴哈爾拍著他肩膀邀他賽馬後爽朗的大笑……那些是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記憶,是“伽顏華”被愛著、被當作一個獨立的人尊重著的證據。
畫麵驟然切回眼前:這華麗的牢籠,身後男人灼熱而悔痛的呼吸,還有自己這具佈滿痕跡、疲軟不堪的身體。兩種現實猛烈撞擊,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強烈的、想要掙脫這一切黏膩糾纏的煩躁。
洗浴,更衣,被重新安置回榻上。一碗清粥被蕭執吹至溫熱,遞到唇邊。
沈沐看著那勺粥,又抬眼看向蕭執。對方眼中滿是希冀與忐忑,早朝的威儀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眼帶血絲、神情卑微的男人。
煩……真的很煩……
不是恨,不是怕,就是一股濁氣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攪得他腦子一團亂麻。他既厭煩蕭執這般糾纏不休的姿態,又對自己身體真實的疲憊和昨夜某些被迫的反應感到惱火,更對眼前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麵感到深深的無力與厭倦。
他終究還是張開了口,嚥下了那勺粥。不是妥協,更像是省去無謂爭執的疲憊選擇。他需要體力,需要清醒,而不是在餵飯這種小事上,消耗所剩無幾的心神。
一碗粥,在死寂的沉默中見底。
宮人悄然退去,室內重歸寂靜。
蕭執冇有走,他坐在那裡,看著沈沐重新歸於疏離的側臉,昨夜種種和更久遠的罪孽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他喉結滾動,艱難開口:“阿沐……昨夜,是我卑劣。對你用藥,錯無可恕。你恨我、噁心我,都是我應得的。”
沈沐轉回視線,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裡麵翻湧的複雜情緒似乎沉澱了一些,浮現出一種近乎剖析的冷靜。
“恨?”他重複這個字,嘴角極淡地牽了一下,帶著些許自嘲,“蕭執,你救過我的命,也同樣救過我村裡那些叔嬸們的命。從我進暗衛營,稱為暗衛十七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你的。這是事實。所以,按這個道理,你要拿走什麼,似乎都……‘無可指摘’。”
他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定理,但“似乎”和“無可指摘”這幾個字,卻咬得輕而冷,帶著淡淡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