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鹹國的覆滅,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
血瘴原的戰報與巫城最後的景象,被八百裡加急送入蕭國帝都。
當“赫連罌與兀?相擁自絕,麵容安詳”的細節與“蠱滅國除”的最終戰果一同呈上禦案時,滿朝文武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頭也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層寒意。
陛下用兵之酷烈、謀劃之徹底、手段之……無所不用其極,再次重新整理了所有人的認知。烏溟與杜仲那詭異而有效的“組合”,更成了朝堂私下談論時諱莫如深的禁忌。
勝利是輝煌的,但這輝煌之下,是焚儘的森林、汙染的土地、以及一種對“非常規”力量的深深忌憚。
然而,這一切紛擾,似乎都被隔絕在乾元宮側殿那道無形的屏障之外。
側殿內,時間以一種緩慢而凝滯的速度流逝。
沈沐徹底貫徹了“無視”的策略。他讀書、用膳、休息,將蕭執的存在視為空氣,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那種徹底的漠然,比激烈的抗拒更讓蕭執抓狂。
蕭執試過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軟”辦法。
他蹲在沈沐腳邊絮叨回憶,換來的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他笨手笨腳地擺弄沈沐可能感興趣的古琴、珍瓏棋局,對方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他甚至蒐羅來各種奇珍異寶、孤本典籍堆滿側殿,沈沐的目光隻落在自己原本看的那幾本書上。
那層由龜茲的陽光、友人的笑聲、以及自我重建的意誌所澆築的心防,堅硬如玄鐵,絕非簡單的眼淚和討好所能融化。
蕭執心中的恐慌與焦躁與日俱增。他能感覺到,沈沐雖然人在眼前,靈魂卻彷彿隨時會飄走,回到那片刺眼的西域陽光下,回到那個金髮琥珀眼的王子身邊。這種認知讓他夜不能寐,眼底的紅血絲越發明顯。
“陛下,”一次例行請脈後,杜仲斟酌著詞句,隱晦提醒,“憂思過重,肝火鬱結,相火妄動之症有加劇之象。陛下當……清心寡慾,靜養為宜。”他不敢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白:您再這麼鑽牛角尖,身體和精神都要出大問題。
清心寡慾?靜養?
蕭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他若能“清心寡慾”,又何至於此?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種無力的焦灼逼得再次走向極端時,一次偶然聽到的老宮人閒談,像一道詭異的閃電,劈入他混沌的腦海。
那是在庫房附近,兩個年邁的嬤嬤一邊曬著冬日難得的暖陽,一邊扯著陳年舊事。
“……所以說啊,這夫妻過日子,吵吵鬨鬨都是常事。隻要床頭打架床尾和,夜裡那點子事順當了,天大的怨氣也能消下去七八分。”一個嬤嬤咂嘴道。
“可不是嘛!”另一個附和,“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見的多了。多少看著要散了的姻緣,不就靠那點被窩裡的熱乎氣兒又給焐回來了?這人呐,身子近了,心也就冇那麼容易遠了。老祖宗傳下來的話,總有些道理……”
“床頭打架床尾和”……“身子近了,心也就冇那麼容易遠了”……
這些粗鄙卻直白的市井俚語,如同魔咒般在蕭執耳邊反覆迴響。
一個荒謬、瘋狂、卻又帶著一種絕望吸引力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瘋長起來。
硬的,不行。軟的,無效。哭求討好,徒勞。
那如果……是另一種方式的“近”呢?
一種最原始、最直接、或許也最有效的……聯結?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戰栗和……隱秘的興奮。他知道這很卑劣,很瘋狂,甚至可能徹底激怒沈沐,讓本就脆弱的關係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但,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眼睜睜看著沈沐一日比一日冷漠,一日比一日遙遠,直到某一天,那具軀殼裡的靈魂徹底對他封閉,或者更糟,再次不惜一切代價逃離?
不!他絕不允許!
與其在冰冷的絕望中等死,不如……再賭一把!賭那所謂的“被窩裡的熱乎氣兒”,賭那最原始的觸碰,或許能鑿開一絲縫隙,重新建立起某種扭曲的“聯絡”!
至於手段?卑劣又如何?瘋狂又如何?他蕭執這一生,何曾真正光明磊落過?為了留住他,他早已不在乎墜入怎樣的深淵。
計劃,在偏執的瘋狂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場“意外”,一場讓他“失控”、讓沈沐無法單純以冷漠應對的“意外”。
而有什麼,比“藥物所致”更能推卸責任,更能製造那種“情不自禁”、“無法自控”的曖昧與混亂呢?
春藥。
這個字眼閃過腦海時,連蕭執自己都停頓了片刻。但他很快說服了自己:這不是為了單純的慾望宣泄,這是策略,是打破僵局不得已的手段。
他會控製劑量,不會真的傷害沈沐的身體……他隻是需要創造一個“契機”,一個讓沈沐不得不麵對他、不得不產生劇烈反應、不得不從那種冰冷的漠然中被迫掙脫出來的契機。
他甚至病態地幻想,或許在藥力造成的意亂情迷中,沈沐會短暫地卸下心防,流露出哪怕一絲曾經的依賴或脆弱……那對他來說,便是無上的甘霖。
至於之後沈沐可能的怒火、憎恨、甚至更深的疏離……他已經顧不上了。先打破眼前的堅冰再說!至少,他要讓沈沐再次“看見”他,哪怕是帶著恨意的注視,也比如今視而不見的虛無要好上千百倍!
決心已定,蕭執的眼神重新變得幽深而偏執,甚至隱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