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預想中刺鼻的氣味,隻有一縷極淡,類似檀香混合著冷雪的氣息飄散出來,瞬間就被殿內濃鬱的血腥和焦糊味吞噬。
赫連罌將瓶口微微傾斜,裡麵是清澈如水、卻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一絲金紅色澤的液體。量不多,恰好夠一人一口。
他冇有任何猶豫,仰頭,將其中一半液體飲下。喉結滾動,吞嚥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然後,他將瓶子遞向兀?。
兀?接過瓶子。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感到一陣輕微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那是沉睡二十年的蠱蟲被引子氣息觸動,開始甦醒的征兆。
她舉起瓶子,看著裡麵剩餘的那一半“同歸”引子。透明的液體中,那絲金紅彷彿活了過來,在其中緩緩流轉,美得詭異,美得致命。
她抬眼,最後看了一眼赫連罌。他正溫柔地凝視著她,眼中再無江山,再無王國,隻有她一個人的倒影。
她閉上眼睛,仰頭,將瓶中液體一飲而儘。
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冇有帶來任何不適,反而像一道溫潤的泉流,迅速擴散向四肢百骸。
幾乎是同時,兩人身體同時一震!
並非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從骨髓深處升騰起的暖意,迅速蔓延全身。那暖意所過之處,疲憊、恐懼、悔恨、傷痛……一切屬於塵世的負麵感受,都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般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的、彷彿要飄浮起來的解脫感。
赫連罌感到胸口那沉甸甸的、壓了他二十年的王冠之重,消失了。
兀?感到靈魂上那猙獰的、名為野心和愧疚的枷鎖,崩斷了。
他們同時看向對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平靜與清澈。
赫連罌伸出手,兀?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十指緊緊相扣,力度大得指節泛白,卻都感覺不到疼痛。
暖意越來越盛,漸漸變成了融融的熱流。他們的臉色開始泛起一種不自然的、卻異常好看的紅暈,像飲醉了酒,又像沉浸在極大的幸福之中。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發亮,彷彿有溫暖的光芒從身體內部透出來。
“?兒……”赫連罌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笑意,“下輩子……我們去看星星……隻看星星……”
“好……”兀?的聲音同樣輕盈,她依偎進他懷裡,臉頰貼著他溫暖的胸膛,聽著那心跳聲逐漸變得緩慢、卻有力,“就我們倆……在溪邊……看一整夜的星星……”
他們的聲音低下去,化為呢喃,最終歸於無聲。
身體依然緊緊相擁,坐姿未變,但頭顱微微垂下,靠在了一起。嘴角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詳的弧度。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變成一種溫潤的蒼白,彷彿上好的瓷器,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瓶滾落在地的黑玉瓶,瓶口殘留的一滴液體,緩緩滲入青金石地磚的縫隙,消失不見。
“轟——!!!”
蠱神殿最後一道沉重的包鐵木門,在攻城錘的猛擊下,徹底向內崩碎倒塌!木屑紛飛,煙塵瀰漫。
全副武裝、刀戈雪亮的蕭國甲士如黑色的鐵流,瞬間湧入大殿!他們訓練有素地分散、警戒,長戈指向每一個角落,冰冷的視線掃過這片象征著巫鹹最高權力的廢墟。
然後,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瞬。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王座之下。
那裡冇有預想中的負隅頑抗,冇有跪地求饒的亡國君臣,也冇有橫劍自刎的悲壯景象。
隻有一對相擁的男女。
他們穿著樸素,卻坐得筆直,緊緊依偎。男人的手臂環著女人的肩背,女人的臉埋在男人的頸窩。髮絲交纏,姿態安然,彷彿隻是沉浸在一個無比甜美的夢境裡,對周遭破門而入的刀兵、瀰漫的硝煙、逼近的死亡……渾然不覺。
陽光透過穹頂巨大的破口,恰好形成一道傾斜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如同金色的紗幔,輕柔地籠罩在那對相擁的身影上。將他們與這滿殿的破碎、血腥、汙濁,微妙地隔離開來。
就連最冷硬的士兵,握刀的手也不自覺地鬆了一分。殿內除了火焰偶爾的劈啪和甲葉輕微的摩擦,竟再無其他聲音。
一種奇異的、近乎莊嚴的寂靜,瀰漫開來。
帶領前鋒的蕭國將領沉默地走上前幾步,在距離那對身影一丈遠處停下。他仔細看了看,確認兩人胸膛已無起伏,麵容安詳得不似死去,倒像沉睡。又看到他們腳邊那個滾落的、毫無紋飾的黑玉瓶。
將領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緩緩抬起手,製止了身後部下可能上前檢查或觸碰的動作。
然後,他後退一步,右手握拳,輕輕抵在自己左胸的鐵甲上——這是一個簡潔的、無關立場、僅僅對從容赴死者表達的基本敬意。
他轉過身,麵對湧入的士兵,聲音沉穩地打破了寂靜:
“巫鹹王赫連罌,及其王後兀?,已自絕於殿內。”
“清理宮殿,清點物品。不得驚擾遺體。”
“速報陛下與大將軍:蠱神殿已下,巫鹹王族……儘歿。”
士兵們無聲地行動起來,開始有序地檢查、清理、控製這座最後的宮殿。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繞開了王座下那片區域,繞開了那對在塵埃與光柱中永恒凝固的擁抱。
殿外,不知何時,南疆罕見的、細碎的初雪,悄然飄落。潔白的雪粒輕輕覆蓋在焦黑的廢墟、凝固的血漬、和傾倒的圖騰上,彷彿想要溫柔地掩埋這一切的殘酷與瘋狂。
霄晟九年初冬,巫鹹國祚斷絕,舉國皆亡。曾經令南疆諸部聞之色變的蠱術王朝,最終隻留下一座在風雪與寂靜中逐漸冷卻的——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