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罌任由她抓著,衣襟被她扯得淩亂。他的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緊攥的手背。她的手冰冷,他的手更冷,像兩塊正在失去溫度的玉。
“傻話。”他低低地歎了一聲。那歎息綿長而沉重,彷彿吐出了積壓二十年的、所有無法言說的疲憊與隱痛。“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越時光,看到了那些被甜蜜毒藥包裹的日夜:“你的眼淚,你的笑,你生氣時微微蹙起的眉……還有‘癡纏引’那令人沉醉的香氣。?兒,你知道嗎?即使冇有蠱,你的眼淚對我來說,也是世上最厲害的毒。我甘之如飴。”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隻是……我太貪心了。既想要你永遠在我身邊,笑得像當年那樣明媚;又貪戀著你依賴我、需要我的感覺;還癡心妄想……或許真的能給你一個更大的江山,讓你成為比‘赤蠍夫人’更尊貴的女人。”
他緩緩搖頭,眼中那點苦澀化為了徹底的虛無:“結果……我什麼也冇守住。連你最初的笑容,都弄丟了。”
“王……”兀?泣不成聲,隻能一遍遍重複這個字,彷彿這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連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觸摸到這個男人愛意的全貌,那不是縱容,不是溺愛,而是一種近乎獻祭的包容。
他明知她的野心是毒,她的眼淚是餌,卻依然張開懷抱,將所有的毒與餌一併吞下,然後獨自承擔那蝕骨的後果。
赫連罌將目光從虛空中收回,再次聚焦在她臉上。他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像過去無數次她鬨脾氣時那樣。但肌肉隻是僵硬地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走吧,?兒。”他聲音更輕了,像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活著。忘了我,忘了巫鹹,忘了南疆……找個有陽光、冇有蠱蟲、也冇有野心的好地方,好好活下去。”
他的指尖最後一次,溫柔地掠過她的眉骨:“這大概……是我這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王……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兀?做出了她一生中或許最清醒、也最瘋狂的決定。
她猛地向前一撲,不是推開,而是用儘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狠狠地撞進赫連罌的懷裡。她的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彷彿要將自己每一寸骨血都與他融為一體。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藥草與淡淡墨香的氣息——那是二十年來,她最安心的味道。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鼻尖幾乎貼上他的,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平靜得令人心碎的眼睛,顫抖著,卻異常清晰、一字一頓地說:
“不。我不走。”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赫連罌,你聽好了。”
“王也好,亡國之君也好;夫君也好,階下囚也好……要死,我們也死在一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淒厲的堅定:“黃泉路上,我陪你!冇有癡纏引,冇有野心,冇有王後和國主……就你和我!就像我們第一次溜出宮,躺在溪邊看星星的時候那樣!就我和你!”
赫連罌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層維持到最後的平靜麵具,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裂痕。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又緩緩放大,深邃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冰封的東西轟然碎裂,露出了底下滾燙的、翻湧的岩漿。他看著她,那雙總是倒映著她身影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樣——狼狽的、瘋狂的、卻也是二十年來最真實的模樣。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殿外的腳步聲已經清晰到能分辨出是幾列縱隊,久到刀戈的反光已經透過破損的大門,在殿內青金石地磚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然後,他緩緩的抬起手臂,但卻不是擁抱。
他的右手探入自己深青色常服的內襟,摸索片刻,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毫無紋飾的扁平玉瓶。瓶塞是同樣漆黑的骨質,嚴絲合縫。
“?兒。”他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柔,“還記得我們大婚那晚,共飲的‘同心蠱酒’嗎?”
兀?的呼吸一滯,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黑玉瓶。她當然記得。那是巫鹹王室最高規格的婚禮儀式,酒中需融入一對同心蠱的蟲卵,新人飲下,傳說便能心意相通,生死相依。
但那隻是象征……難道……
赫連罌用拇指摩挲著冰涼的瓶身,眼神悠遠:“那一對‘同心蠱’,母蠱在我體內,子蠱在你體內。它們很安靜,二十年來,幾乎感覺不到存在。”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但我請國師……做了點改動。把原本無害的休眠蠱,換成了‘同歸’。”
“同歸”……那是巫鹹古老傳說中最決絕的情蠱,並非操控,而是聯結。一方身死,另一方體內的子蠱便會瞬間甦醒,釋放出早已埋藏的劇毒,追索母蠱氣息,讓另一人在極短時間內承受同樣的死亡。真正的……同生共死。
“這瓶裡,”赫連罌將黑玉瓶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不是酒。是引子。能同時喚醒我們體內的‘同歸’,讓它們……帶我們一起走。很快,幾乎冇有痛苦。”
他抬起眼,深深望進她驟然湧出更多淚水的眼睛:“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乾淨的方式。總好過,死在異國的刀戈之下,屍身受辱。”
殿門外,沉重的撞擊聲傳來,那是最後的門閂在呻吟。蕭國甲士粗糲的呼喝近在咫尺。
兀?看著那個黑玉瓶,又看看赫連罌平靜等待的眼神。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個瞬間都充斥著殿外逼近的殺機和殿內凝滯的寂靜。
忽然,她伸出手,用力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動作帶著一股狠勁。然後,她對著赫連罌,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有痛悔,有解脫,有愛戀,還有一絲屬於赤蠍夫人最後的驕傲。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卻穩了下來,“你我夫妻一體,生死同歸。本該如此。”
赫連罌的眼底終於泛起了劇烈的水光,但他迅速眨了一下眼,將那點濕意逼回。他也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許多,甚至帶著點少年時的明朗。
“我來。”他重新拿起瓶子,用有些顫抖卻堅定的手,拔開了那枚骨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