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覺得自己這主帥當得實在憋屈。既要貫徹陛下“蠱滅國除”的冷酷旨意,用好烏溟這柄雙刃劍般的毒刃,又要儘量保住手下士卒少受自家“毒計”的殃及,還得安撫住杜仲這位真正有仁心仁術、卻又對烏溟手段極度不滿的神醫。這平衡木走的,比在刀尖上跳舞還難。
烏溟哼了一聲,把玩著甲蟲,不再看杜仲,對趙破虜道:“趙將軍放心,老夫心裡有數。下一個‘好東西’,已經給他們備好了——‘千裡夢魘香’。無色無味,順風而散,吸入者不會立刻死,但會陷入最深沉的噩夢,見到心底最恐懼之物,然後在夢魘中耗儘心力,瘋狂自殘而死。最妙的是,這香……對他們那些靠心神聯絡馭蠱的高手,效果尤佳!保管讓他們營地裡晚上比白天還‘熱鬨’!”
杜仲聞言,臉色更加難看:“烏溟!你這又是惑亂心神的邪毒!此等陰損之物,有傷天和!何況你怎麼保證風隻往對麵吹?若是逆風……”
“誒,杜呆子,這你就不懂了。”烏溟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老夫這‘夢魘香’裡,摻了隻有南疆某種蝙蝠才喜歡的引子。老夫已經讓影衛抓了幾百隻那種蝙蝠,餓了它們兩天,今晚就放到上風口。蝙蝠追著引子飛,自然會把香氣主要帶向對麵營地……就算有點飄回來,劑量也微乎其微,頂多做幾個噩夢,怕什麼?咱們的兒郎,還怕做噩夢?”
“你……你這是歪門邪道!”杜仲氣得不行。
“有效就是正道!”烏溟反唇相譏。
趙破虜聽著兩人又要吵起來,連忙再次打圓場:“好了好了!烏先生此計若成,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大功一件!杜神醫擔憂亦有道理,這樣,投放之時,讓我軍前沿將士再後撤一裡,全員佩戴加厚藥巾,營中多備安神醒腦的湯藥,有備無患,如何?”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倆祖宗誰也說服不了誰,隻能他這箇中間人不斷和稀泥,在確保戰略目標達成的前提下,儘量把副作用降到最低。
杜仲看著趙破虜懇切又無奈的眼神,又看了看遠處那片被烏溟“傑作”汙染的、生人勿近的區域,最終重重歎了口氣,拂袖道:“老夫去盯著熬製解毒避瘴的湯藥,再檢查一遍營中水井和通風。趙將軍,務必約束好烏溟,不可再濫用這等擴散難控的毒物!否則,一旦釀成大疫,反噬自身,悔之晚矣!”
說完,他狠狠瞪了烏溟一眼,轉身大步朝著醫官營走去,背影都透著怒火和憂慮。
烏溟對著杜仲的背影撇了撇嘴,嘀咕道:“迂腐!”然後轉向趙破虜,臉上露出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趙將軍,今晚就看好戲吧。對了,順便告訴將軍,老夫下一個準備的東西,是針對他們‘赤沙穀’祖地水源的……那玩意兒,叫‘萬蠱枯’,一滴下去,保證他們穀裡十年內孵不出一隻健康的蠱蟲……”
趙破虜聽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隻能硬著頭皮點頭:“先生神術……末將……拭目以待。”心中卻暗暗叫苦,隻盼這場仗快點打完,再這麼跟這兩位“老寶貝”共事下去,他覺得自己要麼先被毒死,要麼先被吵死,要麼……先被這種道德和戰術的雙重摺磨逼瘋。
夕陽西下,血瘴原上的詭譎霧靄被染上幾分血色。
蕭軍大營在石灰壕溝之後沉默矗立,而更深處,烏溟帳中的詭異燈火,與杜仲醫官營裡蒸騰的藥爐霧氣,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戰爭以最非常規、最殘酷的方式推進著。而在這片被毒與火籠罩的土地上,人性的執著與偏激、仁心與無奈,也在激烈地碰撞、交織。
趙破虜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望向帝都方向,心中苦笑:陛下啊陛下,您派來的這兩位“大殺器”,可真是讓末將……大開眼界,也頭疼欲裂啊!
…………
有了烏溟和杜仲的助攻,巫鹹國的這些蠱蟲確實顯得太過於小兒科了,蕭國的軍隊很輕易的就打到了巫鹹國皇宮。
蠱神殿內,時間彷彿被某種粘稠的黑暗凝固了。
曾經高達九丈、鐫刻著巫鹹國三百年蠱術秘紋的穹頂,如今被砸開了一個巨大的破口。
破口邊緣,焦黑的木梁猙獰地指向天空,像垂死者最後伸向虛空的枯指。透過這傷口般的裂口,能看見南疆傍晚特有的、被瘴氣染成紫紅色的天空——那顏色詭異得不似人間,倒像某個巨大傷口滲出的瘀血。
殿內,青金石地磚失去了往日的幽冷光澤。上麵濺滿了粘稠的、顏色各異的液體:有暗紅近黑的人血,有蠱蟲破裂後流出的黃綠色汁液,還有烏溟那些“傑作”留下的、閃著詭異熒光的毒漬。這些液體混合在一起,在磚縫間蜿蜒流淌,形成一幅幅抽象而恐怖的圖騰。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死亡氣味:硝煙的刺鼻、血肉燒焦的焦臭、各種蠱毒揮發後甜膩中帶著腥氣的異香,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木頭與織物緩慢陰燃發出的悶濁氣息——那是大殿多處還在冒煙的火頭貢獻的。所有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本能作嘔的腥臭味。
象征著巫鹹王權傳承的“千蠱圖騰”巨柱已經傾頹。
這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烏木巨柱,曾經被能工巧匠雕刻上整整一千種毒蟲的形態,每隻蟲的眼睛都鑲嵌著不同顏色的寶石,在祭典的燈火下會閃爍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詭光。
如今,它從中斷裂,上半截砸在遠處的祭壇上,將供奉曆代巫鹹王靈位的黑玉神龕砸得粉碎。柱身上那些精緻的雕刻大多麵目模糊,許多寶石已被撬走或砸碎,隻剩一個個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著這片末日景象。
殿內高聳的梁柱上,那些以秘法處理、能保持百年不腐的珍稀毒蟲標本,此刻大多脫落下來。巨大的蜈蚣、色彩斑斕的蜘蛛、生著透明薄翼的怪異飛蛾……它們散落在地,有的被踩碎,有的浸泡在血汙中,曾經令人望而生畏的形態,此刻隻剩下破碎的滑稽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