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聲音正以一種清晰的層次遞進。
是巷戰尾聲的零碎抵抗,是勝利者清理戰場的呼喝,是火焰吞噬木質建築的劈啪聲。這些聲音模糊而沉悶,像隔著一層厚布傳來的悶雷。
過了一會兒,又是宮牆倒塌的轟鳴,金屬門閂被巨力撞斷的脆響,還有幾聲短暫而淒厲的慘叫。
而現在,最清晰、也最具壓迫感的聲音,已經逼近到蠱神殿前的廣場上了。
那是蕭國“烈風營”重甲步兵整齊劃一的踏步聲——鐵靴沉重地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哐、哐、哐”的節奏,每一步都像直接踩在心跳的間隙上。其間夾雜著長戈拖地而行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還有甲葉相互碰撞的嘩啦聲。這些聲音組成了一支冰冷、無情、不可阻擋的死亡進行曲,正一步步踏碎巫鹹國最後殘存的尊嚴。
在這片破敗與死亡的中央,王座之下的那片區域,卻詭異地保持著一種相對的整潔。
赫連罌正緩緩做完他一生中最後一件細緻的事。
他冇有穿那身重達三十斤、繡滿金線蠱紋、綴著九百九十九顆黑曜石的王袍,也冇有戴那頂象征著“千蠱加身”的骨玉冠冕。
他隻是換上了一件簡單的深青色苧麻常服,料子普通,款式樸素,更像是南疆某個寨子裡教書先生會穿的衣裳。頭髮用一根看不出材質的、已經被摩挲得溫潤光滑的木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散落在額前。
他就那樣跪坐在冰冷的地磚上,麵前整齊地擺放著幾個粗布包袱。每個包袱都打得方正正,結釦的方式是南疆民間最常用的“平安結”——寓意出行平安。
第一個包袱微微敞開。裡麵不是王室庫房裡那些鑲嵌著寶石、刻著王室徽記的華麗珠寶匣,而是一疊疊、一捆捆的金票。
每張金票的邊緣都因為反覆清點而微微起毛,上麵蓋著西域各大商行、甚至中原幾大錢莊的印記。這些印記密密麻麻,有些墨色猶新,有些已經泛黃——顯然不是臨時湊集,而是經年累月的積累。數額之大,如果換成糧食,足以讓一個萬人部落飽食十年。
第二個包袱裡,是十幾塊未經鑲嵌的寶石原石。冇有炫目的雕工,冇有複雜的造型,隻是被精心切割成最便於攜帶和變現的規整形狀,拇指大小的鴿血紅、鴿卵般的帝王綠翡翠、如凝固蜂蜜般的金綠貓眼……每一塊都用柔軟的鹿皮單獨包裹,靜靜躺在粗布裡,光華內蘊,溫潤如水。
這些,是赫連罌私庫裡最精華的部分,是他年輕時遊曆各方,一塊塊親手收集的“私房”,連掌管國庫的兀?都未曾知曉全部。
旁邊幾個小些的包裹,內容更加瑣碎而用心,三套苧麻與真絲混紡的衣裙,顏色卻都是不引人注目的靛青、月白和藕荷色,但剪裁精良,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赫連罌根據記憶中兀?的尺寸,命最信任的老宮女悄悄縫製的,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扁平的錫盒,裡麵分門彆類裝著應對南疆常見瘴毒、蟲毒、暑熱的丸散膏丹,甚至還有兩瓶用秘法煉製、能在關鍵時刻吊命的“九轉還魂丹”。
最底下,壓著幾份羊皮紙製成的關牒,上麵的名字、籍貫、路引印章各不相乾,但偽造得天衣無縫——那是赫連罌在決定與蕭國對打的時候就開始通過秘密渠道準備的。
冇有一紙書信,冇有一句囑托。所有該說的話,都在這份沉默的、極儘周詳的準備裡了。
赫連罌整理完最後一個包袱的結釦,指尖在那粗糙的布麵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這些足以讓任何人在亂世中重生的財富,落在了王座旁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兀?癱坐在黑曜石王座的基座上,背靠著冰冷堅硬的扶手。那身她最引以為傲的深紫繡金百蠱袍此刻沾滿了灰塵、血漬和一種黏膩的、不知名的黑色汙物。袍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素白中衣。
她發間那七隻血玉蠍髮飾如今歪斜散亂,有一隻已經脫落,掉在她腳邊的血泊裡,蠍尾無助地指向虛空。
那雙曾經上挑著、流轉著野心、慾望和嫵媚風情的鳳眼,此刻睜得極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像受驚的動物。眼白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空洞地投向殿內某個虛無的點,卻又在不斷地、神經質地顫動。恐懼——最原始、最赤裸的恐懼——像一層透明的冰殼,包裹著她的整個身體。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從指尖到脊椎,再到牙關,一種完全不受控製的、高頻的震顫。
然後,她的目光機械地移動,落在了赫連罌麵前那些包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