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瘴原·蕭軍大營
此地因土壤特殊,每逢雨後便蒸騰起淡紅色的薄霧,夾雜著經年腐爛草木與不明礦物的腥氣,故而得名。
此刻,這片本就詭異的原野上空,籠罩著比天然血瘴更加濃鬱、色彩也更加詭譎的霧靄——靛紫、幽綠、昏黃……混雜翻湧,如同打翻了妖魔的調色盤。
霧靄之下,是涇渭分明的景象。
蕭軍大營依傍著一條被人工拓寬、引入活水並撒滿生石灰的壕溝而建,營寨連綿,旗幟在帶著異味的空氣中獵獵作響。
軍士們皆以浸過藥汁的棉布覆住口鼻,眼神警惕地巡視著前方。更遠處,是被執行焦土策略後留下的、寬闊焦黑的隔離帶,仍在冒著縷縷青煙,隔開了蕭軍陣地與巫鹹國蠱兵盤踞的、那片依舊林木幽深、瘴氣瀰漫的可怕區域。
然而,真正讓這片戰場變得地獄般詭異的,並非天然環境或常規戰術。
營寨核心區域,一座明顯加固、通風卻異常良好的大帳外,杵著兩個身影,正吵得不可開交。
“烏溟!你個老毒物!看看你乾的好事!”杜仲臉色鐵青,指著不遠處一片剛剛“處理”過的區域。
那裡原本是巫鹹蠱兵一次試探性衝鋒的路線,此刻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死狀極其可怖——皮膚潰爛流膿,露出下麵黑紫色的肌肉和骨骼,更詭異的是,那些屍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滲出黃綠色的粘液,粘液中還有無數米粒大小、顏色斑斕的蠕蟲在瘋狂扭動、互相吞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與腐臭交織、令人作嘔的氣息。
“‘子母連環瘟’?你管這叫‘瘟’?!這分明是……是活化了屍毒,還摻了催生腐蟲的邪術!擴散這麼快,風向稍變就會飄回來!你讓我的人怎麼靠近救治傷員?怎麼清理戰場?!”
烏溟佝僂著身子,披著那件萬年不變的深灰布袍,乾枯的手指間正把玩著一隻不斷變換色彩的詭異甲蟲。聞言,他掀起眼皮,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與譏誚:“救治?杜呆子,陛下要的是‘蠱滅國除’,不是開善堂!這些蟲子玩意兒,就得用更凶的‘蟲子’去咬!老夫這‘斑斕腐屍蠱’,可是用九種南疆絕毒之蟲雜交培育,再以‘子母瘟’為引激發……瞧瞧,多精神!專啃他們蠱蟲喜歡的毒肉爛血,一物降一物,天理循環!”
他指著那些瘋狂蠕動的斑斕小蟲,語氣竟帶著幾分得意,彷彿在炫耀自己養出了最凶猛的鬥犬:“看見冇?它們吃飽了屍毒和對方蠱蟲殘骸,還會自行分裂繁殖,順著地縫、水汽往對麵鑽!赫連家那些小輩養的‘鐵線蠱’、‘腐屍蜈’,在老夫這些寶貝麵前,跟見了貓的耗子似的,哧溜就跑了,跑得慢的,就成了點心!”
“你……!”杜仲氣得鬍子都在抖,“你這是製造更大的毒源!這些蟲子變異了怎麼辦?失控了怎麼辦?戰後這片土地還要不要了?方圓百裡的百姓還活不活了?!”
“百姓?”烏溟怪笑一聲,“杜大神醫,你讀醫書讀傻了?這是戰場!是你死我活!等老夫的寶貝把對麵那些玩蟲子的都啃乾淨了,自然有辦法收回來。至於土地……用火燒幾遍,石灰再厚厚鋪一層,什麼毒啊蟲啊,都冇了!簡單,有效!”
“燒?鋪石灰?你說得輕巧!這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後續的疫病風險呢?”杜仲怒道,“你就不能研製一些針對性更強、更可控的毒?比如隻破壞他們蠱蟲神經,或者讓他們馭蠱之人內力紊亂的?”
“可控?”烏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嘎嘎笑起來,聲音像夜梟,“杜呆子,毒,要的就是不可控!要的就是讓對手怕,怕到骨子裡!你那套溫吞水,留著給你那些貴人老爺們調理養生去吧!在這兒,冇用!”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一個堅持用最酷烈的手段高效滅敵,一個憂心後患無窮竭力想要約束。空氣中除了原有的毒瘴異味,似乎又多了幾分火藥味。
“兩位……兩位大人!息怒,息怒啊!”
一個頭大如鬥的聲音插了進來。正是此次南征的主帥,鎮南大將軍趙破虜。趙將軍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麵龐棱角分明,久經沙場帶著風霜之色。此刻他一身玄甲,卻顯得有些灰頭土臉——不是打仗打的,純粹是心累的。
他剛從前沿巡視回來,親眼目睹了烏溟那些“寶貝”發威後的恐怖場景,也看到了軍中醫官營士卒們全副武裝、如臨大敵處理善後的艱難。此刻又撞上這兩位“老寶貝”在營門口吵得熱火朝天,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比麵對巫鹹國蠱兵衝鋒時壓力還大。
“烏先生,您的神蠱威力非凡,末將佩服,著實震懾了敵軍,挫其銳氣。”趙破虜先對烏溟拱手,語氣誠懇,畢竟這老毒物的手段雖然嚇人,但效果立竿見影,巫鹹國的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那些詭異毒蟲和隨之蔓延的恐怖疫病給逼退了,大大減少了正麵接戰的傷亡。“隻是……這後續清理和防範反噬,還需杜先生鼎力相助。咱們的兒郎們,也不能一直躲在撒了石灰的壕溝後麵啊。”
他又轉向杜仲,苦笑:“杜神醫,您看,烏先生的方法雖然……激烈了些,但目前確是剋製巫鹹蠱術最有效的。咱們的‘焚林斷水’之策,也需時間才能完全奏效。眼下,是不是……暫且以殲敵為重?防範和善後之事,還需您多費心,需要什麼藥材、人手,末將儘全力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