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苑果然如趙培所言,環境清幽,景緻宜人。
亭台樓閣精巧,引了活水環繞,院內植滿了各色花卉,雖已入秋,仍有菊桂飄香,與不遠處乾元宮的巍峨肅穆形成了鮮明對比。
宮人們早已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安靜而恭順。
沈沐選了間位置相對僻靜、推開窗可見一小片竹林的廂房住下。
彌閭則堅持住在他隔壁,以便隨時照應。兩人安頓下來,都默契地冇有多談蕭執此番安排的用意,隻是仔細檢查了房間內外。
夜幕悄然降臨,皇宮的夜格外靜謐,隻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沐洗漱完畢,換了一身舒適的白色寢衣,正對鏡梳理微濕的墨發,鏡中映出他清冷平靜的容顏。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刻意放重卻難掩急切的腳步聲,以及內侍略顯慌張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來了。
沈沐執梳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分。
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蕭執的身影已出現在房門處。
他顯然來得匆忙,連常服的外袍都隻是隨意披著,發冠也有些微歪斜,三個月零七天零六個時辰的思念與焦灼,在得知沈沐踏入琉璃苑的那一刻便再也無法抑製。
他踏入房內,目光如同鎖定了獵物的鷹隼,瞬間便牢牢黏在沈沐身上,貪婪地、一寸寸地掃過,彷彿要確認眼前之人是真非幻。
三個多月的分離,讓他覺得眼前之人似乎清瘦了些,但那眉宇間的疏離與沉靜,卻比在西域時更甚。
“阿……”他喉頭滾動,那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稱呼被硬生生嚥了回去,改成了一個略顯生硬卻帶著某種固執的稱謂,“伽顏華王子。”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宮中簡陋,若有任何不慣,或需用度,儘管吩咐宮人,或……直接告知朕。”
他邊說,邊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了幾步,試圖拉近那觸手可及卻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
“不勞陛下費心,此處甚好。”沈沐放下玉梳,轉過身,對著蕭執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禮節,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迴應任何一個陌生主人的關懷。
這時,隔壁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彌閭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直接擋在了沈沐與蕭執之間。
他琥珀色的眼眸裡燃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蕭國皇帝!你這大晚上的不睡覺,擅闖他國王子寢居,怎麼?這是你們蕭國獨有的禮儀?!還是說,是覺得西苑驛那把火燒得還不夠‘意外’,準備親自來確認一下我們伽顏華王子有冇有受驚?又或是覺得這琉璃苑……也需要一場火來助助興?”
蕭執被彌閭這夾槍帶棒的一頓搶白,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看向彌閭的眼神冰冷如刀,周身帝王威壓驟然而出,幾乎要讓房間內的空氣凝固。“彌閭王子,注意你的言辭!朕不過是關心伽顏華王子……”
“關心?”彌閭嗤笑一聲,寸步不讓,“收起你那套虛偽的關心!我告訴你蕭執,伽顏華現在是我龜茲的王子,不是你後宮裡………你父皇後宮裡的那些娘娘!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認清他的身份!再敢動什麼歪心思,彆怪我不客氣!”
兩個男人之間劍拔弩張,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彷彿能迸出火星。
被彌閭護在身後的沈沐,自始至終都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彷彿自己隻是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直到彌閭的話告一段落,他才輕輕抬手,按在了彌閭緊繃的手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他抬眸看向臉色鐵青的蕭執,語氣依舊平淡無波:“陛下,夜已深了,我等確需休息。若無他事,還請回吧。”
逐客令下得清晰而直接。
蕭執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他看著沈沐那雙冇有絲毫波瀾、甚至懶得與他多費唇舌的眼睛,又看了看像護崽母雞一樣擋在前麵的彌閭,一股混合著氣憤、委屈和挫敗的情緒直衝頭頂。
但他終究還記得自己“改變”的決心,強行將這口氣壓了下去。
“……好,是朕唐突了。”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幾乎是耗儘了全部的自製力,“王子……好生安歇。”說完,他猛地轉身,帶著一身壓抑的怒火與寒氣,大步離去。那背影,竟透出幾分狼狽。
蕭執走後,彌閭仍餘怒未消,對著門口方向低罵了一句,才轉向沈沐,擔憂道:“伽顏華,你冇事吧?我就知道他冇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