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官道上,塵土在車輪與馬蹄下懶洋洋地揚起。
龜茲使團的旗幟——一麵繡著金色葡萄藤環繞彎月的深藍色大纛,在微涼的風中獵獵作響,為這支略顯疲憊的隊伍增添了幾分威儀。
車隊井然有序,裝載著貢品的馬車被護衛們小心翼翼地拱衛在中央。
沈沐與彌閭並騎走在隊伍前列,兩人皆穿著便於長途跋涉的龜茲騎射服,隻是沈沐的那一身月白色,在夕陽餘暉下更顯得他風塵仆仆卻難掩清雋。
“總算是快到了。”彌閭勒了勒韁繩,讓馬速稍緩,他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如同巨獸匍匐般的帝都輪廓,眉頭卻未曾舒展,“西苑驛……名字聽著倒還雅緻,但願真如你所說,是個清靜地方,能讓我們安安生生待到朝貢大典。”
他壓低聲音,湊近沈沐,“不知為何,我這右眼皮從早上開始就跳個不停,總覺得那姓蕭的……不會這麼輕易讓我們清靜。他憋了三年,指不定琢磨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迎客’方式。”
沈沐聞言,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清淺卻又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彌閭緊繃的手臂,安撫道:“放寬心,彌閭。如今我是龜茲王子伽顏華,代表一國前來朝貢。眾目睽睽,禮法森嚴,他蕭執再……再心思活絡,總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明搶吧?”話雖如此,他自己心裡其實也隱隱有一絲不確定,畢竟,蕭執的“前科”實在過於輝煌。
…………
與此同時,蕭國皇宮,禦書房內。
龍涎香在空氣中靜靜燃燒,氤氳出莊重沉靜的氣息。
蕭執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寬大的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幾份奏摺,手裡還捏著一支硃筆。
然而,他的眼神飄忽,焦點完全不在那些關乎國計民生的文字上。
艮如同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靜立在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正以毫無波瀾的語調彙報著:“……北狄使團已入住鴻臚寺東館,南疆各部首領安排在南苑……龜茲使團,據驛丞快馬回報,明日傍晚便可抵達京郊,休整一夜後,後日清晨入城,按禮部既定安排,入駐西苑驛。”
“嗯,朕知道了……各地秋糧入庫情況……等等!”蕭執原本心不在焉地應和著,直到“西苑驛”三個字像針一樣刺入他的耳膜。他猛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翻了桌上的硯台,墨汁險險潑灑出來。
“西苑驛?!是那個在京城最西頭、靠近西山腳、據說前朝是個義莊、晚上能聽見狼叫、夏天蚊子比指甲蓋還大、院子裡就一口井打上來的水還帶泥腥味的破驛站?!禮部那幫老古董是不是對‘體恤遠邦’這四個字有什麼天怒人怨的誤解?!他們是不是覺得龜茲王子隻配住這種地方?!”
他再也坐不住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繞著禦案開始疾走,嘴裡劈裡啪啦地數落著,焦慮之情溢於言表。
“不行!絕對不行!那麼遠!朕想見他一麵,是不是還得提前三天寫拜帖、遞牌子、等通傳?!萬一他路上勞頓,水土不服了呢?朕宮裡的太醫跑過去都夠他痊癒三回了!萬一他半夜想吃西域的葡萄乾了呢?等朕派人送去,天都亮了!萬一……萬一他被安排在隔壁、那個據說性格潑辣、長得還挺水靈的於闐六公主尉遲琉璃給勾搭走了呢?!”他越想越覺得危機四伏,彷彿已經看到沈沐被各路“妖魔鬼怪”包圍的場景,急得額頭都快冒汗了,下意識地抓起案上一本奏摺當扇子猛扇了幾下。
艮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家陛下從“憂心國事”瞬間切換到“憂心終身大事”的頻道,努力維持著平日裡不苟言笑的模樣,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陛下,後日宮宴,便是最佳時機。屆時可借商討兩國邊境通商細節、或是言明宮中收藏有需龜茲王室血脈方能鑒定的西域古物等由頭,當眾挽留。眾目睽睽,伽顏華王子代表龜茲國體,於情於理,不好斷然拒絕……”
“宮宴?還要等到後天的宮宴?!”蕭執痛心疾首地打斷他,彷彿聽到了什麼噩耗,“那意味著朕還要多等整整一天零六個時辰!三十個時辰!一千八百刻!才能近距離、無乾擾地看到他!這簡直是在淩遲朕的耐心!”他捂著胸口,做出一副心痛難忍的樣子,“平常不行嗎?他人都到朕的地盤了,朕作為熱情好客的東道主,請他進宮喝杯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賞賞禦花園裡新開的墨菊、聊聊人生哲學詩詞歌賦,不是很正常、很合理、很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艮沉默了一瞬,麵癱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無奈,他垂下眼簾,用最平穩的聲線陳述事實:“陛下,按《覲見則例》與《藩國禮製》,使團非奉特召,不得隨意入宮。平常……他們確實是住在朝廷指定的驛站的。”
“驛站!又是驛站!”蕭執簡直要捶胸頓足,隻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朕的阿沐……啊呸!是龜茲尊貴無比、風采卓絕的伽顏華王子!他那樣的人,合該住在金玉為堂、明珠為燈的宮殿裡,怎麼能去住那四麵漏風、說不定還有老鼠啃靴子的驛站!還是最破最遠的那個!這要是傳揚出去,西域諸國豈不是要笑話我大蕭國庫空虛、禮儀不周,連間像樣的客房都收拾不出來了?!朕丟不起這個人!”
他焦躁地抓了抓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弄得幾縷髮絲不聽話地翹了起來,忽然,他眼睛一亮,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指路明燈,一個箭步衝到艮麵前,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艮常年訓練出的定力讓他肌肉瞬間繃緊,纔沒下意識一個過肩摔把皇帝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