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初秋,距離十月初一的朝貢大典尚有一月。龜茲國內,已然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此次朝貢意義非同尋常,不僅關乎國體,更牽涉到王子伽顏華的安危與前程。
使團的人選、貢品的清單、行進路線乃至應對各種突髮狀況的預案,皆需反覆斟酌。
沈沐作為核心人物,更是事必躬親。他褪下了平日裡舒適的常服,換上了便於行動的勁裝,整日與彌閭、阿依慕以及幾位重臣商議。貢品既要彰顯龜茲特色與誠意,又不能過於紮眼,以免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最終定下的清單,包括了精心挑選的於闐美玉、天山雪蓮、極品葡萄乾與新釀的葡萄酒,以及數匹神駿的汗血寶馬後代,價值不菲卻又恰到好處。
“此次我與你同去。”彌閭語氣堅決,不容反駁。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與堅定,“帝都水深,蕭執心思難測,我不能讓你獨自涉險。”
沈沐看著他,冇有拒絕。他知道彌閭的顧慮,也感激這份情誼。有彌閭在身邊,他確實能安心不少。“好。但我們需約法三章,一切以龜茲利益為重,不可衝動行事。”
“放心,”彌閭點頭,“我知道輕重。此去是代表龜茲,不是去跟他蕭執拚命的。”儘管他心中對蕭執有萬千不滿,但為了沈沐和龜茲,他願意暫時壓下火氣。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蕭國帝都,禮部衙門亦是一片繁忙。
接待各國使臣,安排驛站住宿,擬定朝覲儀程,瑣碎繁雜,千頭萬緒。
負責具體安排驛站的,是一位按資曆剛升上來的侍郎,姓王,為人有些刻板,不太懂得變通,更缺乏對朝堂風雲和帝王心思的敏銳嗅覺。
他按部就班地依照往例和各國國力、親疏遠近,在一張巨大的京城輿圖上圈點劃分。
像龜茲、於闐這類西域小國,在他眼中,自然是排在末流。
他大筆一揮,便將這兩國的使團安排在了距離皇城較遠、位於京城西側的一處驛站。
那驛站雖說環境清幽,設施也還算齊全,但相較於安排給北方大部、南疆強藩的那些位於皇城根下、富麗堂皇的館驛,就顯得偏僻簡陋了許多。
“龜茲、於闐,蕞爾小邦,安置於西苑驛即可。既顯天朝撫卹遠人之意,亦合規製。”王郎中在自己的文書上如是寫道,自覺安排得合情合理,全然不知自己這一筆,已然觸動了某根最敏感的大動脈。
這份驛站安排名錄按流程呈遞上去,層層審批,最終混雜在一堆日常政務文書中,送到了蕭執的禦案前。
日理萬機的皇帝,目光掃過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國名和對應的驛站名稱,並未特彆留意。
於他而言,這些細節自有禮部循例辦理,他隻需知道結果便可。
他的全副心思,早已飛到了一個月後,那個身影踏入帝都的時刻。
他甚至已經開始暗中命人收拾離乾元宮最近、景緻最好的一處宮苑,盤算著該如何才能將那人多留些時日……至於住在哪個驛站?他從未想過這會成為一個問題。
而即將啟程的沈沐,在收到使團先行人員傳回的、關於驛站安排的訊息時,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西苑驛?知道了。”他臉上冇有任何不悅的神色。於他而言,住在哪裡並無太大區彆。既然是以龜茲王子的身份前來朝貢,遵守主人的安排便是。
那驛站雖遠些,聽說環境倒還清靜,正好可以遠離帝都核心區域的喧囂與是非。
他本就不想與蕭國有過多牽扯,這樣的安排,某種程度上反而合了他的心意。
彌閭倒是微微蹙了蹙眉:“這安排……未免有些怠慢了。”
沈沐搖了搖頭,語氣平靜:“無妨。我們是來朝貢的,不是來爭排場的。住在哪裡,並不影響我們此行的目的。清淨些,反而更好。”
他站在龜茲王宮的露台上,眺望著東方。秋高氣爽,天穹湛藍,一行南遷的雁陣正掠過天際。一個月後,他便要踏上那片熟悉的、又無比陌生的土地。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身不由己的影衛或禁臠,而是代表著龜茲的王子伽顏華。
他倒要看看,蕭執精心鋪設的這條路,究竟通向何方。
而他與蕭執之間,這場曠日持久的糾葛,又將在帝都的秋色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遠在帝都的帝王,尚不知他滿心期待的“重逢”,因底下人一個不經意的安排,已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