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們所有人都低估了蕭執的謹慎與多疑,也忽略了那座宮殿最高飛簷之上,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如同亙古磐石般沉默的身影——影首,艮。
艮的存在,是蕭執掌控力最極致的體現,是帝王陰影中最黑暗、最不為人知的部分。
他極少現身,尋常影衛甚至不知其存在,但他卻如同帝王的另一雙眼睛,另一對耳朵,無處不在。
今日陛下離宮,明麵上的護衛調度交由巽統領,而蕭執真正留下鎮守乾元宮、看守“沈沐”的定海神針,正是這位武力深不可測、感知敏銳到非人境地的影首大人。
起初,宮門處蕭銳製造的騷亂並未引起艮過多的警惕,這位王爺的任性他早有耳聞。
但漸漸地,一種源於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察覺到一絲極不尋常的違和感。
那吵鬨聲……好像太過刻意,持續的時間也似乎超出了尋常胡鬨的範疇。
更關鍵的是,在他的感知領域裡,下方那座奢華寢殿內,似乎……過於“安靜”了。
並非冇有聲響,宮人細微的腳步聲、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甚至窗外風聲都清晰可辨。
但唯獨少了那個最核心、最應該存在的生命氣息——那個被陛下時刻縈繞於心、氣息總是帶著幾分虛弱與壓抑的“沈公子”的呼吸聲!
艮闔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將全部心神凝聚於雙耳,屏息凝神,如同最精密的雷達,過濾掉一切無關雜音,全力捕捉著寢殿內最細微的生命韻律。
一息,兩息……十息……
冇有!龍榻方向,除了錦緞麵料因假人模型細微沉降而產生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摩擦聲外,根本探測不到活人應有的、均勻而深長的呼吸氣流!
艮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眼底迸射出足以凍裂靈魂的冰冷寒光!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身體,瞬間爆發出令人窒息的凜冽殺氣!
壞事!這位沈公子怕是早已跑了!
是他因沈沐的虛弱而失了警惕心,剛纔又被端王爺的吵鬨聲擾亂,而冇有及時發現這位沈公子早已消失不見。
他甚至冇有做出任何大的動作,身形便如同失去了重量,自高高的飛簷上悄無聲息地滑落,竟是不循常理,直接撞破寢殿一側不起眼的高窗,木屑紛飛中,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悍然闖入殿內!
“什麼人?!”外間的宮人隻覺一股陰風颳過,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立於殿中,驚得失聲尖叫。
艮根本無視這些螻蟻,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瞬間便鎖定了龍榻上那看似平靜的錦被輪廓。
他幾步跨至榻前,冇有絲毫猶豫,猛地伸手,一把將厚重的錦被徹底掀飛!
被褥之下,真相畢露!哪裡有什麼沈沐?隻有兩個倉促擺放的枕頭和一些揉皺的衣物,勉強堆砌出一個人形,拙劣地欺騙著那些影衛的視覺!
“沈公子逃了!”艮的聲音冰冷、平直,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聞聲衝進來的幾名影衛的心臟!
所有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陛下臨行前那不容置疑的叮囑猶在耳邊,如今人竟在他們重重看守下不翼而飛!這是滔天大罪!
“追!”艮冇有任何廢話,指令如同冰珠砸地,又快又狠,“他內力初複,即便是跑,也定然不遠!封鎖乾元宮所有出口,搜查附近所有宮殿、假山、林木!重點,東南方向!”他冰冷的目光如刀,掃過那扇微微晃動的東南角窗戶,那裡殘留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沈沐的微弱氣息。
“是!”影衛們如同被鞭子抽打一般,瞬間化作數道黑影,四散掠出,按照影首的指令鋪開了一張無形卻致命的追捕大網。
艮自己則率先而動,身形如鬼似魅,直接從東南角窗戶掠出,在枯枝殘葉的庭院中幾個起落,便已消失在宮牆交錯複雜的陰影裡。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視覺捕捉能力,對皇宮的熟悉程度更勝於自家後院。
與此同時,他頭也不回,對著一邊冷聲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某個特定方位:“影九,速往天壇,麵稟陛下!要快!”
一道幾乎透明的虛影從殿柱後一閃而逝,以不遜於艮的速度,朝著皇宮外天壇的方向疾馳而去。
必須在陛下結束祭祀、知曉此事前將訊息送到!否則,雷霆之怒,無人能夠承受!
乾元宮外,蕭銳還在儘力維持著吵鬨,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不對勁……突然,他敏銳地察覺到宮內的氣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隻是無奈阻攔他的侍衛們,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充滿了緊張與戒備,宮內深處隱約傳來急促的破空聲和某種壓抑的呼嘯!
“宮裡出了何事?!”蕭銳心頭劇震,試圖強行衝破阻攔進去檢視,卻被侍衛首領以更強硬的態度擋住,對方的手甚至按上了刀柄。
“王爺!宮內突髮狀況,戒嚴!請您立刻回府!”侍衛首領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蕭銳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失敗了?怎麼可能失敗?巽統領的計劃應是萬無一失!
那個影首艮……難道皇兄竟謹慎至此,將他留下了?!
一想到艮那深不可測的武力和對皇兄絕對的忠誠,蕭銳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幾乎在同一時間,隱藏在暗處、密切關注著乾元宮動向的巽統領,也通過特殊方式感知到了宮內驟然升起的、屬於艮的那股冰冷徹骨的殺氣以及影衛係統的緊急調動。
他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千算萬算,終究是低估了陛下對十七的執念與掌控欲!
完了!全完了!十七剛剛恢複部分內力,如何能逃過影首艮親自佈下的天羅地網?
整個森嚴的皇宮,因一人的逃離,瞬間從立冬祭祀的莊嚴肅穆,墜入了一場無聲卻極度凶險的追捕風暴之中。
而這場風暴的核心——沈沐,此刻正憑藉著重獲的些許內力和對皇宮地形的記憶,在層疊的宮殿樓閣、假山園林間亡命穿梭。
身後,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越來越近的、冰冷到令人靈魂戰栗的殺意,讓他清晰地意識到,死神已然揮下了鐮刀。
他能否在這絕境之中,爭得那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
而即將得知訊息的蕭執,那席捲一切的雷霆之怒,已然降臨。
立冬的寒風,嗚嚥著吹過宮牆,預示著這個冬天,將格外漫長與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