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世奶孃死遁後，全京城都慌了 第93章 殊途與利刃

保和殿內的喧囂被厚重的朱漆大門隔絕在身後，隻餘下隱隱約約的絲竹之聲，在這寂寥的冬夜裡顯得格外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繁華。

沈映月藉口更衣，帶著幾分醉意和滿心的疲憊，逃離了那場令人窒息的慶功宴。

一踏出殿門，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那一身的燥熱與酒氣。她身上的赤金雲錦旗裝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團在雪夜裡燃燒的烈火。

可這火，暖不了身，更暖不了心。

剛纔在大殿之上，蕭景珩當著滿朝文武的麵，逼著她給霍梟倒酒。那一刻，她不僅要忍受帝王惡意的試探，還要麵對霍梟那震驚、痛心又滿含悔恨的眼神。

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她幾乎窒息。

“小主，咱們回碎玉軒吧？這外頭風大，細吹會疼了頭。”

翠兒提著宮燈，看著自家主子略顯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急。”

沈映月擡起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那圈勒得她喘不過氣的白狐毛領，聲音低啞：

“去那邊的梅園走走。宴席上的酒太烈，我心裡燥得慌，想吹吹風，散散酒氣。”

“可是……”翠兒有些猶豫，畢竟夜深了，梅園那邊偏僻，而且今晚宮裡人多眼雜。

“怎麼？我現在連這點透氣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沈映月側過頭，那雙被黛粉細細描摹過的眼眸微微眯起。雖然畫著嫵媚的妝容，可那眼底流露出的疲憊與厭倦，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奴婢不敢！”翠兒連忙低頭，“奴婢這就陪您去。”

“不必了。”沈映月擺了擺手，語氣雖然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持，“你在路口守著，別讓閑雜人等過來。我想一個人靜靜。”

翠兒雖然不放心，但看著自家主子那副彷彿隨時會碎掉、又在強撐著的模樣，也不敢再多勸，隻能應聲退到了遠處的宮道口守著。

沈映月獨自一人走進了梅園。

這裡很安靜，沒有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沒有那些充滿了算計的眼神。隻有冰冷的雪，和幾株在寒風中傲骨錚錚的老梅。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積雪上，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映月走到一株老梅樹下，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一朵傲然綻放的紅梅。

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她並不想變成現在這副濃妝艷抹、媚態橫生的樣子。

可是為了在這吃人的後宮活下去，為了不步蘇婉的後塵，她必須把自己變成蕭景珩喜歡的樣子。

這是一層保護色，也是一張不得不戴的麵具。

“嗬……”

她苦笑一聲，正準備折下一枝梅花帶回去，也算是這點苦澀日子裡的一點慰藉。

突然，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甲冑碰撞發出的冷硬聲響，在這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映月心頭一驚，警覺地回頭。

還沒等她看清來人，一隻滾燙的大手已經如鐵鉗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彷彿要捏碎她的骨頭。

“誰？！”

沈映月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掙紮，卻被那人一把扯進了懷裡，帶到了梅樹後的陰影中。

一股濃烈的烈酒氣味，混合著戰場上特有的風霜與血煞之氣，瞬間包圍了她。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沈映月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是霍梟。

他此刻雙目通紅，眼底布滿了血絲，滿是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悔恨、焦躁與一種近乎瘋狂的癡迷。

“霍……霍將軍？！”

沈映月大驚失色，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涼了半截，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恐慌：

“你瘋了嗎？！這裡是後宮禁苑！你怎麼敢跟蹤我？！”

“映月！”

霍梟根本聽不進她的話，他死死盯著她那張濃妝艷抹的臉，看著她眼尾那抹妖冶的殷紅，心痛得彷彿被萬箭穿心。

他擡起手，粗糙的指腹想要去擦拭她唇上那如火般鮮艷的口紅，聲音沙啞哽咽：

“你為什麼要變成這個樣子？這身衣服，這妝容……這不是你！

我認識的沈映月，清麗婉約，從來不塗這麼紅的嘴唇，從來不穿這麼艷的顏色！

是不是皇上逼你的？是不是？！”

“放肆！”

沈映月猛地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她用力掙紮，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霍將軍，請你自重！”

沈映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瞬間變得冷漠而疏離：

“我是皇上的嬪妃，令答應。我的妝容、我的衣著，皆是為了取悅聖上。這與將軍何幹？”

“取悅聖上？！”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鹽，狠狠灑在了霍梟的傷口上。

霍梟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他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可在麵對這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如今卻被迫戴上假麵的女人時，他的理智徹底崩塌。

“映月，你別裝了！我知道你心裡苦！”

霍梟雙手緊緊抓著她的肩膀，急切地吼道：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我都知道……當初是我母親和表妹把你陷害進宮的！

是我無能！可是……可是那時候我以為隻要你進了宮做乳母，至少能保住性命，我就能……”

“就能什麼？”

沈映月停止了掙紮。

她擡起頭，那雙畫著濃艷眼妝的眸子裡，原本的驚慌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與悲涼。

“就能等你在外麵建功立業，風光無限之後，再像施捨乞丐一樣，把我這個‘殘花敗柳’接出去做個沒名沒分的外室？”

霍梟渾身一震，臉色煞白，慌亂地解釋：“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真心想娶你，我想給你名分……”

“真心？”

沈映月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諷刺的笑話，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底滿是失望與輕蔑：

“霍將軍，你的真心太遲了，也太廉價了。

當初在霍府，你若是真的有心，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心，我也不會被你母親逼得跪在雪地裡求饒，也不會被你表妹潑一身的髒水！

那時候你在哪裡？

你在當你的孝子，你在為了你的前程裝聾作啞，你在眼睜睜看著我被推進這個火坑！

如今我在這火坑裡掙紮求生，好不容易活出個人樣來了，你卻跑來說你後悔了？說你想娶我？”

“我是真的後悔了！每一天都在後悔！”

霍梟痛苦地抓著她的肩膀，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乞求：

“映月，跟我走吧！

今晚皇上喝多了，防備鬆懈。我有兵符，外麵有我的親信。

我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們去塞外，去江南，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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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用我的下半輩子來贖罪，來對你好，再也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說著，他拉著沈映月就要往梅園深處的暗門走去，那是宮裡鮮為人知的密道。

沈映月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

那一瞬間，看著霍梟寬闊的背影，她心裡竟然閃過一絲荒謬的動搖。

走嗎？

離開這個充滿了血腥與算計的皇宮，離開那個喜怒無常的帝王，去過普通人的日子？

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

太天真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私帶宮妃出逃，那是誅九族的死罪。

更何況，她的仇還沒報。蘇婉的血還沒幹，李貴人雖然死了，但霍家那對母女還好端端地活著。

如果走了，她之前受的所有苦，算什麼？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雪夜裡驟然響起。

霍梟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沈映月趁機甩開了他的鉗製，後退幾步，拉開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她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白狐裘，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可那隻打人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霍梟，你醒醒吧！”

她站在紅梅樹下，一身赤金華服，宛如雪地裡盛開的妖花，美得驚心動魄，卻也清醒得讓人心疼：

“私帶宮妃出逃，那是死罪！你想死，別拉上我！”

“映月……”霍梟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變了……你以前那麼膽小，你以前隻想過安穩日子的……”

“人是會變的，霍將軍。”

沈映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水光，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以前那個隻想過安穩日子的沈映月，早就死在你母親逼我進宮的那一天了！

死在慎刑司蘇婉姐姐為了我不被牽連、咬舌自盡的那一刻了！

你看看我現在。”

她指著自己那張濃妝艷抹的臉，聲音淒厲：

“我現在是皇上的令答應，是這紫禁城裡的主子。

我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皇上寵我，愛我，賞我奇珍異寶，許我高位厚祿。

我為什麼要跟你去塞外吃沙子？為什麼要跟你去過那種提心弔膽、亡命天涯的日子？

這安穩日子，既然別人不給，我就自己爭！爭到了手，我就絕不會放！”

“你……”霍梟瞪大了眼睛，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你真的……愛上皇上了？還是你貪戀這權勢？”

“愛？權勢？”

沈映月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她伸出那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輕輕撫摸上霍梟冰冷的鎧甲，指尖在那堅硬的鐵片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

“在這宮裡，談愛太奢侈了，霍將軍。”

她湊近他的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卻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魔低語：

“我隻愛能讓我活下去、能讓我報仇的東西。

你口口聲聲說想補償我，說想救我。

帶我走，那是懦夫的行為，是逃避！

你若是真想幫我，真覺得虧欠了我……”

她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狠戾，一把抓住了霍梟胸口的護心鏡，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就替我殺人。”

霍梟渾身一震，瞳孔劇烈收縮：“殺……殺誰？”

“殺這宮裡想要害我的人，殺這世上曾經負我的人。”

沈映月眼底的恨意如岩漿般噴湧而出：

“你那個好母親，你那個好表妹。

當初她們是怎麼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的，是怎麼設計把我送進宮的，又是怎麼在你麵前裝無辜的……這筆賬，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霍梟，你要是真有心，真想贖罪，就替我殺了她們！”

霍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整個人如遭雷擊：“你……你要我弒母？！”

他想過無數種補償她的方式，甚至想過為她去死。

但他唯獨沒想過，她會讓他把刀揮向自己的母親。

“怎麼？捨不得？”

沈映月鬆開手，諷刺地看著他，眼底那一絲原本還殘留的期冀徹底熄滅了：

“你看，這就是你的真心。

你所謂的‘什麼都願意做’，不過是有前提的。

隻要觸及到你霍家的利益，觸及到你的‘孝道’，我沈映月依然是可以隨時犧牲的那個，對嗎？”

“不……不是……”霍梟痛苦地抱住頭，內心陷入了巨大的掙紮與撕裂中。

一邊是生養他的母親，一邊是他愧對至極、愛上的女人。

“既然做不到，以後就別再出現在我麵前裝深情，讓人噁心。”

沈映月冷冷地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淡漠。

她不需要一個猶豫不決的男人，她需要的是一把刀。如果這把刀不夠鋒利，或者不肯聽話，那她寧可不要。

“霍將軍，認清現實吧。”

“我現在是皇上的女人。你我之間，早已是雲泥之別。”

“你手中的劍，若是不能為我所用，那就離我遠點。否則，我不介意借皇上的手，折了你這把劍。”

說完，她再也沒有看他一眼，提著裙擺，迎著風雪，大步走出了梅園。

她的背影決絕而孤傲，彷彿將那個曾經柔弱的自己，徹底拋棄在了這片雪地裡。

隻留下霍梟一人，僵立在漫天飛雪中。

寒風呼嘯，吹得他那一身鎧甲叮噹作響。

他看著沈映月遠去的背影，那抹赤金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他終於明白，她不是變了，她是碎了。

碎成了無數片，然後再用仇恨和鮮血把自己重新拚湊起來。

而親手打碎她的，正是他的母親，他的表妹，還有……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

“映月……”

霍梟頹然地跪倒在雪地裡，雙手死死抓著積雪，指甲崩裂，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你要刀……好，我給你做刀。”

他在風雪中發出一聲壓抑而絕望的低吼，眼中的最後一絲溫情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既然這世道逼你成魔，那我便隨你下地獄。你要殺誰，我便替你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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