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世奶孃死遁後，全京城都慌了 第89章 血衣與灰燼

慎刑司的刑房，位於紫禁城最陰暗的角落。

這裡常年照不進一絲陽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腐肉、潮濕發黴以及排洩物的惡臭，彷彿是人間煉獄的味道。

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沾著黑血的刑具，在昏暗搖曳的燭火下，泛著森冷而猙獰的光。

“沈答應，時辰到了。”

掌事太監手裡提著一張破破爛爛、甚至還沾著別人血跡的草蓆，有些不耐煩地走了過來。他用帕子捂著口鼻，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兩團身影：

“這蘇氏是畏罪自盡的罪人，按宮規，罪人不得入妃陵，更不許設靈堂。上麵有令，隻能用草蓆裹了，趁著夜色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去喂野狗。您再這麼抱著，也沒用啊，平白沾了晦氣。”

幾個五大三粗的太監見狀，就要上前強行拉人。

“滾。”

一個字，極輕，卻冷得像這慎刑司裡浸透了鹽水的皮鞭。

掌事太監一愣，下意識地對上沈映月緩緩擡起的眼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淚水。

那裡麵隻有一片死寂的深淵，幽黑、空洞，卻又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彷彿那裡頭關著一頭剛剛蘇醒、擇人而噬的惡獸。

沈映月跪在冰冷潮濕的石磚地上，懷裡緊緊抱著蘇婉早已不再起伏的身軀。

蘇婉的身子正在一點點變冷，像是一塊正在熄滅的炭火。那雙總是含著怯懦、討好與溫柔的眼睛還沒閉上，空洞地望著漆黑的房頂。

那一抹尚未散去的驚恐與決絕，彷彿還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世道的荒謬與不公。

沈映月沒有理會太監的驚愕。她緩緩低下頭，伸出一隻顫抖卻堅定的手，輕輕合上了蘇婉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的動作輕柔至極，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而是正在熟睡的嬰兒，生怕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擾了她的好夢。

隨後，她慢條斯理地從手腕上褪下那隻從不離身、也是她全身上下一件最值錢的物件——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本想著留作傍身之用。

“啪。”

玉鐲被扔到了掌事太監的腳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刑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給她一口薄棺，找個乾淨的地方埋了。”

沈映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若是讓我知道她的屍身被野狗啃了……哪怕我拚了這條命，也要拉著公公一起下地獄。”

她慢慢擡起頭，目光如刀，死死地釘在太監那張貪婪的臉上：

“公公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個被傳‘懷了龍種’、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瘋子。”

掌事太監看著腳邊的玉鐲，又看了看沈映月那張滿是血汙卻神色森然的臉，背脊莫名竄上一股涼氣。

他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歇斯底裡的，也見過無數痛哭流涕的。但像這樣不哭不鬧，卻讓人覺得比惡鬼還可怕的，這還是頭一個。

尤其是她特意咬重了那個“傳”字，更讓人摸不清虛實，隻覺得心驚肉跳。

萬一……萬一她肚子裡真有貨，日後翻了身，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既是答應開口，雜家……儘力便是。”

太監彎腰撿起玉鐲，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動作輕點，將蘇婉的屍身擡了下去。

沈映月站在原地，看著蘇婉被擡走，直到那抹破敗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的甬道盡頭。

她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再看一眼。

她隻是緩緩轉過身，拖著那具彷彿灌了鉛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出了慎刑司的大門。

……

外麵的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大雪鋪天蓋地，像是要將這骯髒的皇宮徹底掩埋。寒風呼嘯，卷著大片的雪花，瘋狂地拍打在沈映月的臉上、身上。

她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宮裝，此刻上麵已經染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在潔白的雪地裡顯得觸目驚心，宛如雪地裡盛開的曼珠沙華，妖冶而絕望。

路過的宮女太監們看到這副如鬼魅般的模樣，紛紛驚恐地避開，甚至不敢擡頭多看一眼，生怕沾染了什麼不祥之氣。

沈映月卻彷彿感覺不到寒冷，也看不到周圍人的目光。

她走得很慢，卻很穩。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在這漫長的宮道上，她的思緒恍惚間回到了蘇婉出事前的那個下午。

那日午後，陽光難得的溫煦。

北苑的窗欞下，蘇婉正低頭綉著花樣，而沈映月因為月信推遲了幾日，有些懨懨地歪在榻上吃著酸梅。

蘇婉見她這副模樣，打趣道：“妹妹這幾日總是貪睡又喜酸，莫不是……真的有了？”

沈映月當時臉一紅，嗔怪道：“姐姐別亂說，太醫還沒瞧過呢，隻是推遲了些日子罷了。”

蘇婉卻放下針線，坐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眼裡滿是期盼的光：

“若真是有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映月，你在這宮裡孤苦無依的，若有個孩子傍身，日子總歸是有個盼頭。”

說著，蘇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聲音軟軟糯糯的：

“映月，咱們說好了啊。若是……若真是個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你可得讓我做他的乾娘。我雖然位分低，也沒什麼本事，但我一定會把最好的都給他。”

沈映月記得自己當時笑著點了點頭，反握住蘇婉的手：“那是自然。除了蘇姐姐，這宮裡還有誰會真心疼他？以後這孩子生下來，第一聲喊娘，第二聲就得喊乾娘。”

那一刻，蘇婉笑得那麼開心，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彷彿那個孩子已經抱在了懷裡。

“哎！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是乾娘了……我得給我的乾兒子，或者乾女兒做衣裳，做鞋子……我那兒還藏著半塊好料子，原本捨不得用，這下可有去處了……”

回憶如刀，刀刀見血。

沈映月停下腳步，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眼睫上，化作冰水流進眼裡，刺痛無比。

剛纔在刑房裡，那個掌事太監陰惻惻地威脅她，若是她再阻攔，就要對她這個“懷了孕”的人動刑，甚至暗示會一屍兩命。

那一刻，本來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蘇婉，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蘇婉信了。

她以為映月真的懷孕了，以為那個她們約好的“乾兒子”真的存在了。

為了不讓映月受刑，為了保住這個還沒出世的“幹孩子”，為了那一聲“乾娘”的承諾，她毫不猶豫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她用最慘烈的方式，堵住了所有可能牽連到映月和孩子的路。

“乾娘……”

沈映月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在舌尖滾過，卻像是吞了兩塊燒紅的火炭，燙得她心口劇痛。

善良嗎？

這世上最大的善良，卻在這個骯髒的皇宮裡，成了最催命的毒藥。

……

回到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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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您這是怎麼了？！”

一直守在門口的翠兒看到滿身是血、彷彿從地獄歸來的沈映月，嚇得尖叫一聲，差點癱倒在地：“這血……這是誰的血啊？蘇常在呢？”

沈映月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翠兒一眼。

她徑直走進內殿，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溫軟、七分隱忍的臉龐，此刻冷硬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生火。”

她淡淡地吩咐道，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翠兒被她的氣場震懾住，不敢多問，哆哆嗦嗦地搬來炭盆，生起了火。

紅彤彤的火苗竄了起來，映照著沈映月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她站在火盆前，開始寬衣解帶。

那件染透了蘇婉鮮血的月白色旗裝被她脫了下來，拿在手裡。衣服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硬，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般的腥味。

沈映月盯著那片血跡看了許久。

那不僅僅是血，那是蘇婉的命，也是曾經那個天真、懦弱、總是抱有幻想的沈映月的命。

“蘇姐姐，你放心走吧。”

她對著跳動的火焰，輕聲低語，聲音乾澀沙啞：

“你用命教會我的道理，我記住了。這宮裡，不需要眼淚，不需要仁慈，更不需要所謂的真相。”

手一鬆。

那件血衣落入了火盆中。

“轟——”

火焰瞬間吞噬了布料，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那些血跡，將它們化為灰燼，黑色的煙霧騰起，帶著一股焦臭味。

沈映月又轉身，目光落在了窗邊的桌案上。

那裡放著一個針線笸籮。

笸籮裡，靜靜地躺著一副還沒做完的護膝。

那是蘇婉前幾日看她總是被李貴人罰跪，膝蓋受了寒，腫得老高，特意熬了兩宿，一針一線給她做的。

蘇婉總是這樣，自己過得再苦，卻總想著把最好的給她。

沈映月走過去，拿起那副護膝。

粗糙的麵料摩擦著她的指尖，上麵還掛著一根沒來得及剪斷的線頭，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眼眶一陣酸澀，脹得發痛，卻流不出一滴淚。

“小主……”

翠兒在一旁看著，眼淚早已決堤，哭著想要阻攔：“那是蘇常在熬了兩宿才給您做的啊……那是她留給您的念想啊，別燒了，求您別燒了……”

沈映月沒有理會翠兒的哭喊。

她拿著護膝，一步步走到火盆邊。

“念想？”

她看著那些東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語氣卻冷酷得不近人情：

“做的再厚有什麼用？隻要我還是個任人宰割的弱者，就算戴十層護膝，也擋不住別人想讓我跪下的心。”

“蘇姐姐就是因為心太軟，因為太在乎別人，才落得這個下場。”

“死人的東西，留著隻會讓人心軟，隻會讓人記得自己曾經有多無能。”

沒有猶豫。

手一揚，那副承載著蘇婉最後溫情的護膝，落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滋滋……”

火焰瞬間吞沒了棉布，迅速燃燒起來。

沈映月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一針一線化為灰燼，看著那份溫情變成黑色的塵埃。

火光越燒越旺，將整個屋子照得通紅。

在這熊熊烈火中，沈映月彷彿看到了過去的那個自己也在燃燒。

那個在霍府跪地求饒、被婆家趕出門的奶孃沈氏，燒死了。

那個在宮裡謹小慎微、隻求安穩度日、妄想與人為善的沈答應，也燒死了。

從今往後，活著的，隻有一個為了復仇、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惡鬼。

待到火盆裡隻剩下一堆餘燼，屋子裡重新歸於寂靜。

沈映月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裡空蕩蕩的。

她很清楚，自己沒有懷孕。那不過是連日勞累、憂思過度導緻的月信推遲，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空歡喜。

可蘇婉卻因為那個慎刑司太監的一句威脅，因為當初那個“乾娘”的約定，便為了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賠上了自己的命。

一條人命，換了一個謊言。

“蘇姐姐，你太傻了……”

沈映月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膽寒的、淒厲至極的冷笑。

李貴人怕她懷孕。

慎刑司的人因為這“疑似龍種”而不敢對她下死手。

蘇婉為了給這個“孩子”當乾娘，為了保住它而死。

這後宮所有人都盯著這塊肉，所有人都在算計這個不存在的生命。

既然如此。

那它就是“有”。

沈映月的手掌輕輕摩挲著腹部，彷彿那裡真的孕育著一個生命。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瘋狂，透著一股毀滅一切的決絕。

“孩子。”

她對著那個虛無的存在，輕聲低語，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唱搖籃曲，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雖然你不存在，但你的乾娘為你死了。”

“你聽到了嗎？她是你的乾娘，是用命換你周全的乾娘。”

兩行清淚終於從她眼中滑落，滴在手背上，滾燙灼人。

“所以，你要幫娘一個忙。”

“娘會利用你，把你變成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我要踩著這個謊言，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

“我會讓李貴人，讓那些害死你乾孃的人，一個個都付出代價。”

“到時候，我們再拿她們的人頭，去祭奠你乾孃的在天之靈。”

窗外，風雪更大了，幾乎要將整個世界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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