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清在冰冷黑暗的樓道裡蜷縮了很久。
好在這棟單元樓裡大多是老人,很少有人這麼晚還出來走動。
他蹲在那兒,不會嚇到旁人。
黑暗給了他安全感。
在這裡,他不必偽裝,不必強撐,可以任由那些骯髒陰暗的念頭生長。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祁大海出事,至少現在不能。
可他同樣無法接受,讓段津年的人生因為他而沾染上這些永無止境的麻煩和不堪。
段津年對他好,好得讓他心驚,好得讓他惶恐。
這份好太乾淨,太熾熱,像正午的陽光,照得他所有藏在陰影裡的不堪都無所遁形。
他貪戀這份溫暖。
所以他也怕,怕有一天,這份好會被消耗殆盡,被磨成厭煩,變成後悔。
怕段津年某天醒來,看著身邊這個永遠被家庭債務和醜聞糾纏的戀人,會想:
“我當初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怕他們之間原本純粹的感情,會被祁大海一次次伸出的手,扭曲成充滿銅臭和算計的買賣。
段津年不該承受這些。
他不能讓段津年因為他,而陷入那種境地。
他還記得段津年說起未來時,眼中閃爍的光。
記得段津年笨拙卻認真地規劃著兩人的旅行,暢想著一起養隻貓,設計著理想中家的樣子。
那些畫麵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而祁大海的出現,就是砸向夢境的第一塊石頭。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塊,第三塊……直到將一切砸得粉碎。
也許放手,纔是對段津年最好的保護。
趁一切還沒變得更糟,趁段津年對他的愛還沒被消耗殆盡,趁那些醜陋的、不堪的真相還沒完全暴露在段津年麵前。
由他來親手斬斷。
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至少,在段津年的記憶裡,他或許還能是那個曾經讓他心動過、溫暖過的祁宿清,而不是有一個永遠甩不掉的父親。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住他整個心臟。
痛得徹骨,卻又讓他清醒。
他註定還要在這個泥潭裡掙紮很久,或許是一輩子。
段津年不該陪他一起。
他不能,也不配,把段津年拉下來。
做出這個決定,並沒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
祁宿清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踉蹌了一下,站穩。
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懷中有些散亂的書。
然後,他繼續順著樓梯上去,回到那個狹小的出租屋。
屋子裡還留著段津年上次來時留下的專業書,和一件隨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祁宿清走過去,拿起那件外套,埋頭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輕輕放下。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巷子口。
祁大海已經不見了,不知是走了,還是躲到了別的角落。
但是段津年這些天去外地參加競賽了,祁大海不會等到的。
接下來的幾天,祁宿清表現得一切如常。
他照常上課,去圖書館,完成小組作業,擠出些時間去打零工。
閑暇時,他開始一點一點地,收拾著那個狹小的出租屋。
將段津年留下的專業書仔細擦拭乾凈,用防塵的軟布包好,連同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起,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乾淨的箱子裡。
屋子裡屬於兩個人的痕跡,被他一點點抹去,或妥善封存。
他想,等段津年回來,就把這些還給他。
乾乾淨淨地還給他。
然後,說再見。
段津年去外地參加的那個學術競賽很重要,為期五天。
期間他們每天都會通電話或發資訊。
段津年的聲音總是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跟他分享賽場的見聞,抱怨主辦方安排的酒店暖氣不足。
或是在解決了一個難題後,像個討要誇獎的大男孩般,問他:“我厲不厲害?”
祁宿清握著手機,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帶上一點點笑意:“嗯,厲害。”
“等我回來,”段津年在那頭說,背景音有些嘈雜。
“快結束了,後天下午的飛機。想吃學校後街那家火鍋了,我們一起去?”
“……好。”祁宿清輕聲應道。
喉嚨哽得發疼。
後天。
後天段津年就回來了。
祁宿清的記憶裡,那是一個陰天。
他看著手機上段津年發的訊息,聽著走廊裡響起的腳步聲,轉向門口。
在段津年推門而入習慣性地張開手臂想擁抱他時。
祁宿清往後退了一小步。
避開了那個懷抱。
然後在段津年錯愕的目光中,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演練過千遍萬遍的話:
“段津年。”
“你走吧。”
……
祁宿清緩緩睜開眼。
客廳柔和的燈光依舊,身下是柔軟的沙發,段津年的掌心好燙。
他沒有漂浮在天花闆上了。
額頭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段津年維持著與他相抵的姿勢,呼吸輕緩,在叫著他的名字。
祁宿清的眼睫眨了眨,濕漉漉的。
“段津年……”
他終於發出聲音,微微後撤,拉開了額頭相抵的距離。
“我……”
他頓了頓,長睫垂下,避開段津年過於明亮的視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不是,特別麻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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