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津年聽到這句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澀難當。
“不是。”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啞。
頓了頓,段津年重複:“從來都不是。”
祁宿清還是垂著眼。
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好一會兒,才又低聲:“……我有點累。”
“想……睡一會兒。”
段津年喉結滾動,嚥下所有想說的話。
“好。”
祁宿清這一覺,睡得很沉,從午後直至暮色四合。
醒來時,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
段津年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頭放著膝上型電腦。
聽到動靜,他合上電腦,傾身過來:“醒了?”
“嗯。”
祁宿清撐著坐起身,聲音還有些初醒的沙啞,“幾點了?”
“六點多。”段津年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餓不餓?李姨煲了湯。”
祁宿清搖了搖頭,又點點頭:“……有點。”
段津年出去端了碗溫熱的湯進來,看著祁宿清小口喝完。
……
那天之後,祁宿清似乎將小區門口那場不堪的衝突遺忘了。
他表現得異常“正常”。
甚至可以說,比衝突發生前還要好。
早晨醒來,會主動伸手環住段津年的腰,將臉在他胸口蹭一蹭,再安靜地起床洗漱。
吃飯時,胃口不算大開,但會努力將段津年夾到他碗裡的食物吃完。
午後,他也不再總是蜷在沙發裡發獃或淺眠。
他開始看書。
不是圖鑑,也不是詩集。
是那些厚重的,布滿複雜圖表和專業術語的經濟學、金融工程類專著。
是先前被段津年從書房深處找出來,拂去灰塵,然後放在客廳觸手可及的架子上的。
他原本隻是想給祁宿清一個“隨時可以回歸”的暗示,一個念想。
沒想到,祁宿清真的會去碰。
起初隻是偶爾拿起來,翻看幾頁,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憶那些久違的理論和公式。
後來,他翻看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段津年從書房處理完工作出來,就會看到祁宿清窩在沙發裡,膝頭攤著一本《資產定價理論》。
指尖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滑動,目光沉靜地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導上。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柔軟的發頂和側臉上,段津年竟有一時的恍惚。
彷彿他們從未經歷過那三年的離散。
時光倒流回大學圖書館的午後,祁宿清也是這樣微微蹙著眉,專註地攻克一道複雜的金融模型題。
而他則在對麵,假裝看書,實則偷偷描摹戀人沉靜的側影。
可隨即,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查過資料的,真正的創傷癒合,不會這麼順利的。
是進兩步,退一步。
伴隨著反覆的噩夢、情緒的起伏、和經常性的自我懷疑。
但這些祁宿清都沒有。
他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在……用盡全身力氣,模仿一個健康的人。
努力的表現得好一點,努力的不麻煩他。
努力的……把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地壓在那個平靜的表象之下。
按時作息,努力進食,重新接觸過往的專業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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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津年站在書房門口,靜靜地看著客廳裡那個的側影。
祁宿清的背挺得很直,手指停留在書頁的某個公式旁,許久沒有移動。
段津年知道,那不是因為他在深入思考。
更可能的是,他的思緒早已飄遠,隻是身體還在維持著閱讀的姿勢。
段津年的心頭髮緊,他緩步走過去,沒有刻意放輕腳步。
果然,直到他走到沙發邊,陰影籠罩下來,祁宿清才彷彿驚覺,倏地擡起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迅速聚攏焦點,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忙完了?”
“嗯。”
段津年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書上,“看得進去?”
祁宿清順從地靠著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些忘了,要慢慢想。”
他的聲音是溫軟的,語氣卻很平。
段津年“嗯”了一聲,下巴蹭了蹭他的發頂,沒再追問。
他環住祁宿清的手臂微微收緊,像是在通過這種方式確認他的存在。
確認他沒有再次滑向那個冰冷的、自我封閉的深淵。
然而,恐慌的種子一旦埋下,便在日常的每一個細節裡生根發芽。
段津年發現,祁宿清開始主動的靠近他,將微涼的手塞進他的掌心。
或是在他看書時,輕輕將額頭靠在他肩頭。
但不像之前那種帶著羞怯、試探的貼近。
更像是……補償。
尤其當祁宿清又開始在深夜,於主臥柔軟的大床上,在段津年以為他已經睡著之後,睜開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某一點時。
或是在清晨時醒的極早。
段津年假寐著,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身體的僵硬,和那儘管祁宿清極力壓抑,卻還是粗重的呼吸聲。
他想起自己曾在查資料時看到過,抑鬱症的表現之一是晨重暮輕。
祁宿清為什麼不叫醒自己?為什麼不往自己懷裡靠一靠?為什麼連翻身都小心翼翼?
段津年很想轉過身,將他用力擁進懷裡,告訴他“我在這裡,你可以不用這麼辛苦”。
可他不敢。
他怕這層小心翼翼的被戳破,怕看到祁宿清眼中更深的自責和閃躲。
他隻能繼續假裝沉睡。
直到天色微亮,祁宿清緩慢地起身,走進浴室。
段津年這纔敢在被子下,悄悄蜷起早已僵硬的手指。
他最終還是撥通了溫意寧的電話。
時間是一個工作日的下午,電話接通,溫意寧的聲音響起:“段先生,下午好。”
“溫醫生,抱歉打擾。”
段津年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關於祁宿清……他最近的狀態,我想和您談談。”
“請說。”溫意寧道。
“是發生了什麼,還是您觀察到了什麼嗎?”
段津年走到書房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組織著語言。
他描述了小區門口那場衝突的始末,沒有過多渲染祁大海的醜陋,重點放在了祁宿清的反應上。
“……他當時很冷靜,甚至說出了非常決絕的話。但事後,他表現得很空。我把他帶回家,他有一段時間……好像聽不見我說話,眼神沒有焦點。”
“之後,他睡了很久。醒來後,就變得……非常正常。”
段津年頓了頓,聲音更沉:
“他開始看書,看那些很難的專業書。按時吃飯睡覺,還……會主動靠近我。但溫醫生,我覺得不對。”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完成任務。”
“他夜裡會醒,呼吸很重,但一動不動,像是怕吵醒我。早上醒來,身體也是僵的。他在努力表現得好,好得讓我……心裡發慌。”
……
【可能有一點點虐,遞紙巾~】
【最近人數一直在掉,心涼涼的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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