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津年的掌心溫熱,祁宿清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的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卻彷彿穿透了過去,落在了某個虛無的、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遙遠地方。
段津年的話,他聽見了。
他好像身處於一片深海中,段津年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水層傳進耳朵裡,模糊不清。
“看著我,祁宿清。”
他依言擡起眼睫,目光落在段津年臉上。
段津年的嘴唇在開合,似乎又在說什麼,但他聽不清。
他感覺自己正漂浮起來,脫離了這個令人窒息的軀殼,懸浮在房間的上方。
冷漠地俯視著沙發上那個蒼白脆弱的自己,和那個蹲在“自己”麵前、滿眼焦灼的男人。
哦,那是段津年。
他想。
段津年在為什麼著急?
沙發上那個人……是誰?看起來有點眼熟。
哦,是祁宿清,那個麻煩精,那個總把事情搞砸的人。
你看,他又把段津年弄成這樣了。
他總是這樣,三年前也是……
三年前……
在祁宿清的記憶裡,那是一個深秋。
祁大海已經好幾個月沒來找他要錢了。
電話那頭,母親黃雪琴的聲音也少了往日的焦急,開始與他絮叨起一些家長裡短,以及弟弟祁星燃的學業。
他甚至敢在電話裡問一句:“媽,爸他……最近沒再去那些地方吧?”
黃雪琴在電話那頭頓了頓,語氣有些複雜,但最終還是說:
“沒有,真沒有。你爸這次……好像真的收心了。前幾天還找了份保安的活兒,雖然錢不多……”
祁宿清握著手機,站在租住的老舊公寓陽台裡,窗外是城市灰濛濛的天。
心底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鬆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絲久違的暖風。
也許……這次是真的?
也許那個總幻想著靠賭博東山再起的父親,在經歷了又一次險些家破人亡的教訓後,終於幡然醒悟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株幼苗,在他荒蕪的心田裡悄悄地探出了頭。
儘管理智告訴他,賭徒的不會突然地悔改。
但情感上,他太需要這點微茫的希望了。
那段時間,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不是說變得多麼開朗活潑,至少,那根緊繃的弦是鬆弛下來了。
眼底常年淤積的疲憊淡了些,睡眠質量提升,連帶著食慾也好了一點。
他依舊忙碌,課業、打工、準備畢業論文。
但沒有那麼急切了。
偶爾,他還會允許自己在週末的午後,暫時拋開一切,和段津年賴在那個小小出租屋裡。
看一部無聊的電影,或者什麼都不做,隻是靠在段津年懷裡。
感受著對方平穩的心跳,任時光慵懶流逝。
段津年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某個傍晚,兩人擠在狹小的廚房裡鼓搗一頓簡單的晚餐。
段津年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頭,看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番茄雞蛋湯,低聲問:
“最近好像……開心點了?”
祁宿清正用勺子攪著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有嗎?”他輕聲反問。
“有。”
段津年側過頭,吻了吻他泛紅的耳廓,語氣篤定,“眼睛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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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緊手臂,將人更緊的擁住,滿足的喟嘆:
“這樣很好,我喜歡看你這樣。”
祁宿清還開始偷偷規劃未來。
等畢業,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好好賺錢,慢慢把家裡過去欠的債徹底還清。
也許……還能和段津年一起,買一個大一點、陽光充沛一點的房子。
段津年家境優渥。
但他從不因此看輕祁宿清的努力,總是想方設法地、用不傷他自尊的方式幫他分擔。
祁宿清想,他也要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足以平等地站在段津年身邊,而不是永遠作為一個被照顧、被接濟的角色。
寒冬彷彿真的過去了,春天的氣息似乎就在不遠的前方。
直到那個週末的傍晚。
祁宿清剛從圖書館回來,抱著幾本厚重的專業書,走在回出租屋的那條熟悉又狹窄的巷子裡。
天色將暗未暗,巷子口的路燈還沒亮起,光線晦暗。
他遠遠地,就看到自己租住的那棟老舊居民樓樓下,一個熟悉又佝僂的身影,正縮在牆角的陰影裡,探頭探腦,顯得焦躁不安。
是祁大海。
祁宿清腳步頓住,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來找他的嗎?
那為什麼不提前給他打電話說明,也不上去?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底叫囂起來。
祁宿清強迫自己冷靜。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後幾步,隱在另一棟樓的拐角陰影裡,靜靜觀察。
祁大海並沒有上樓的意思。
他隻是不停地在那棟樓附近徘徊,時不時擡頭看向樓上某個視窗。
那是祁宿清租的房間方向。
但更多的時候,他的目光是投向巷子口的,像是在等什麼人。
神態鬼祟,舉止慌張,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來看兒子的父親。
祁宿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母親電話裡那句“找了份保安的活兒”,想起祁大海這段時間的“安分”……
祁宿清用力閉了閉眼,抱著書,從陰影裡走出來,徑直走向祁大海。
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祁大海猛地回頭,看到是祁宿清,臉上剛升起的欣喜垮下去,眼神躲閃,下意識想往陰影裡縮。
“爸。”祁宿清在他麵前站定,“你怎麼在這兒?”
祁大海擠出笑容,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小、小清?”
“你……你回來了?爸、爸來看看你……”
“來看我?”
祁宿清重複,目光掃過他空空的雙手,又落在他布滿血絲、寫滿心虛的眼睛上。
“來看我,為什麼不上樓?在樓下轉什麼?”
“我……我剛到,正、正想上去呢……”祁大海結結巴巴。
“是嗎?”
祁宿清逼近一步,“那你告訴我,你身上這套衣服,是你保安工作的製服?”
祁大海身上的衣服皺巴巴,沾著不明的汙漬,還散發著煙酒混合的餿味。
看著好多天沒洗了的樣子。
祁大海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眼神飄忽:“我……我……”
“你又去賭了,是不是?”
……
【先更新一章,下一章正在趕製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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