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海獃獃地跪在地上,仰著頭,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般,瞪著祁宿清。
那張蒼老浮腫的臉上,震驚和茫然交織。
幾秒鐘的死寂。
然後,某種東西在他渾濁的眼底碎裂了。
不是悔恨,也不是愧疚。
是被忤逆後的惱羞成怒,以及走投無路的恐慌。
“你……你說什麼?!”
祁大海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被長期酗酒加熬夜掏空的身體有些踉蹌。
他指著祁宿清,手指劇烈顫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祁宿清的臉上。
“祁宿清!我是你爸!你親爸!你居然說這種話?!你讓那些人剁我的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引來遠處零星行人的側目。
崗亭裡的保安也警惕地探出身子。
祁宿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以為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就不認爹孃了是不是?!”
祁大海的理智被恐懼和憤怒攪亂,口不擇言:
“沒有我哪來的你!沒有我供你讀書,你能有今天?你能搭上段……”
“祁大海。”
段津年終於從祁宿清剛剛那句冷漠的話語裡反應過來,出口打斷了祁大海接下來的話。
他上前一步,將祁宿清半擋在了身後。
高大的身形完全阻隔了祁大海投向祁宿清的視線。
祁大海剩下的話噎在喉嚨裡,對上段津年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氣焰頓時熄了大半,本能的畏懼。
他膝蓋還沾著地上的塵土,姿勢滑稽又狼狽。
“看來,你聽不懂人話,”段津年聲音冷冷。
他微微擡手,不遠處車裡的趙叔立刻會意,開門下車。
同時,崗亭裡也走出兩名身材壯實的保安,迅速圍攏過來。
祁大海臉色“唰”地白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觸怒了不該觸怒的人。
貪婪被恐懼壓倒,他縮了縮脖子,氣勢弱了下去,卻仍不甘心地嘟囔:
“我、我也是被逼的……那些人真的會要我的命……小清,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是你爸……”
眼看著祁宿清一言不發,段津年也鐵了心要將他弄走,他臉上虛張聲勢的惱怒頓時又是一變。
擡手便“啪啪”給了自己兩個耳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爸對不起你……”
他試圖繞過段津年,將那張涕淚橫流的臉朝向祁宿清,聲音嘶啞破碎:
“小清……爸知道錯了,爸真的知道錯了!你看在……看在你媽的麵子上……她身體也不好,要是知道我出了事,她可怎麼活啊!”
他重重地磕了兩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悶響。
“爸給你磕頭了!爸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你爸這條老命……”
每一個字,都在試圖勾出祁宿清骨子裡那份對“血親”的本能軟弱。
勾出那份被他利用了無數次的責任感。
段津年的耐心徹底耗盡,眼神裡的冰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不再廢話,對一旁猶豫要不要上前的趙叔和保安做了個乾脆的手勢。
“弄走。”
兩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還在哭嚎的祁大海。
祁大海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嚎叫變成了窒息的“嗬嗬”聲,徒勞地掙紮,雙腳在地上胡亂蹬踹。
“段先生!段先生!小清!小清你說話啊!我是你爸——!”
聲音迅速遠去,被塞進保安巡邏車的後座,車門“嘭”地關上,隔絕了大部分噪音,隻能聽出模糊的拍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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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開走,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隻剩下冬日風聲刮過的悲咽。
段津年第一時間轉過身,所有注意力瞬間全落在了祁宿清身上。
“祁宿清?”他低聲喚道。
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卻又在咫尺處停住。
祁宿清依舊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微微仰著下巴,目光空洞地落在祁大海剛才跪過的地麵上。
他太安靜了。
沒有顫抖,沒有流淚,沒有鬆一口氣,也沒有任何情緒外洩。
就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人偶,精美,冰冷,也易碎。
段津年心下一沉。
這種狀態他見過。
在祁宿清抑鬱最嚴重、情感麻木到極緻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空白。
他並不是沒有產生任何情緒,而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強行封存在了軀殼深處。
正常的情緒得不到宣洩,就會內化,由身體代償。
祁宿清現在一定很難受。
“清寶。”
段津年換了個更柔和的稱呼,不再猶豫,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觸手一片冰涼,比這冬日裡的雪還要冷,指關節僵硬地蜷著。
祁宿清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將視線從地麵移到了段津年臉上。
他的瞳孔有些渙散,花了點時間才完成對焦。
看清是段津年後,那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掠過一絲茫然。
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何在此,又像是認出了他,卻不知該如何反應。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我們回家。”
段津年不再多問,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
另一隻手攬過他的肩,將他輕輕帶離這個門口,走向停在一旁的車。
祁宿清沒有抗拒,順從地被他帶著走,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全靠段津年手臂的支撐才走得平穩。
趙叔早已機警地開啟了後座車門,眼觀鼻鼻觀心。
段津年護著祁宿清坐進去,撿起了剛剛掉落在地上的卡,自己也緊跟著上車,對趙叔低聲吩咐:
“回家,穩一點。”
車子平穩啟動,段津年一直握著祁宿清的手,目光片刻不離地盯著他的側臉。
車廂內暖氣充足,但祁宿清身上的寒意似乎並未被驅散。
他慢慢地將頭轉向車窗,看著小區裡的風景,目光沒有焦點。
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將另一隻手也擡起來,覆在了段津年握著他的那隻手的手背上。
不是回握,更像是在確認。
確認段津年還在,確認段津年沒有走。
他的指尖不似剛剛的僵直,顫抖的厲害。
段津年反手將他的兩隻手都攏在掌心,用力揉了揉。
然後擡起,放到唇邊,嗬出一口溫熱的氣息,輕輕摩挲著他冰涼的指節。
“沒事了。”他低聲道,“剩下的都交給我。你做得很棒。”
——你保護了我,你終於選擇了自己。
這句話,段津年在心裡說了千遍萬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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