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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很快駛近小區。
遠遠地，他就看到西門崗亭外，一個頭髮花白淩亂、身形佝僂的男人正搓著手，不安地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往路上張望。
是祁大海。
保安站在崗亭裡，警惕地看著他。
段津年的眼神冰冷，示意趙叔將車停在一旁臨時停車位上。
目光在崗亭周圍、人行道以及小區內可視的範圍一一掃過，都沒有看到那個清瘦熟悉的身影。
他心下稍安。
推開車門，段津年裹緊大衣，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崗亭。
祁大海一看見那輛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停下，再看到段津年下車，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光亮。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帶著一身煙酒混合的酸腐氣。
“段、段先生！您可回來了！”祁大海搓著手，臉上堆起誇張的、滿是褶皺的笑容，“我等您好久了！我是小清的爸爸，祁大海啊！您還記得我吧？”
段津年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眼神冷冷地掃過祁大海因長期酗酒和熬夜而浮腫蠟黃的臉。
祁大海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笑容有些僵。
“我記得我警告過你，”段津年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別再出現在祁宿清麵前，也別來煩我。”
祁大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貪婪很快壓過了恐懼。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壓低，帶著哭腔：
“段先生，我……我也是沒辦法啊！”
“那些人……那些追債的，他們逼得太緊了！說再不還錢，就要我的命啊！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打量段津年的臉色。
見段津年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心裡更慌，撲通一聲竟跪了下來，抱著段津年的腿：
“段先生，您行行好！看在小清的麵子上，再幫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
“我保證，我保證還了這筆，我以後一定洗心革麵，再也不賭了！我發誓！”
段津年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強忍著沒一腳把他踹開。
他想起家裡那個安靜等他的人，胸腔裡翻湧的暴戾被強行壓下。
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更不想把事情鬧大，讓祁宿清知道。
“起來。”
段津年聲音冰冷，“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祁大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爬起來，眼巴巴地看著段津年。
段津年從大衣內袋裡掏出皮夾，抽出一張不記名的信用卡副卡，夾在指尖，遞到祁大海麵前。
“這裡麵有額度。拿了它，滾出這個城市。別再讓我看見你，也別再聯絡祁宿清。聽懂了嗎？”
祁大海的眼睛瞬間亮了，伸手就要去接，嘴裡不住地道謝：
“懂！懂！謝謝段先生！您真是活菩薩！我保證……”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不是去接卡，而是用一股並不算重的力道，猛地將段津年拿著卡的那隻手，推開了。
卡片脫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掉落在地麵上。
祁大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諂媚笑容也凝固了。
段津年猝然轉頭。
祁宿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
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淺灰色圍巾，此刻圍巾堆疊在脖頸處，露出的臉精緻、蒼白，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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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抿得緊緊的，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那雙總是安靜、偶爾漾著淺淡溫情的眼睛黑沉沉的。
像是暴風雨前最壓抑的海麵，平靜之下翻湧著看不見的駭浪。
顯然看到了剛才那一幕，聽到了那些話。
“祁宿清……”段津年心頭一緊，下意識想上前護住他。
祁宿清卻彷彿沒聽見他的呼喚。
他的視線，沒有看段津年，也沒有看地上那張卡。
而是直直地、死死地，釘在祁大海臉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祁大海臉上的肌肉再次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眼神躲閃，不敢與祁宿清對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囁嚅著：
“小、小清……你，你怎麼出來了……”
“你看你，穿這麼少出來……”他試圖用父親的口吻掩飾心虛。
祁宿清看著他，嘴唇翕動著，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
那聲音很啞、乾澀，全然不似他平日裡的輕軟：
“我有沒有說過——”
他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不準來找他。”
祁大海本就心虛，他吞嚥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
“小清，你聽爸說，這次、這次不一樣……爸知道的，段先生是你男朋友，就算……就算要錢，他也不會對你不好的……”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抓住了什麼稻草，語速加快，帶著哭腔：
“你跟了段先生，過上好日子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爸爸被逼死吧？段先生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爸爸……”
祁宿清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賭了的。”
祁大海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眼神躲閃：
“不賭了……不賭了……”
“這、這次是……是之前沒還清的尾債……爸、爸知道錯了……”
“那些人，……那些人說，還不上錢，就要、就要剁爸爸的手啊！小清，你不能這麼狠心……”
他哭嚎著，又撲通一聲跪下，抱住了祁宿清的腿。
段津年眼神一利，想上去把他踹開，又怕傷到祁宿清。
祁宿清被抱得身形歪了一下。
他垂下眸，看著祁大海這張因為恐懼和貪婪而扭曲的臉。
看著那雙曾經也抱過他、後來卻隻會一次次將他推向深淵的手。
胃裡一陣翻湧，噁心感直衝喉嚨。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疲憊。
祁宿清說：“那就讓他們剁。”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祁大海徹底呆住了，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這句話裡透出的、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漠然震住了。
“小……小清？”他不敢置信地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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