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去濕地公園那天,陽光好得不像冬季。
但公園裡人卻不多。
工作人員告訴他們,這是因為大部分候鳥已經離開了,隻剩下些少數食蟲類候鳥還在,不過過幾天應該也要離開了。
木棧道蜿蜒進大片蘆葦深處,腳下能聽見細微的“嘎吱”聲。
段津年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等身後半步的祁宿清跟上來。
偶爾段津年會指給他看:“那邊,好像有隻翠鳥。”
祁宿清便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睫毛被陽光鍍成淡金色,眼底映著水光瀲灧。
凝神看了好一會兒,纔在蘆葦搖曳的縫隙間,捕捉到那抹一閃而過的、寶石般的亮藍色。
它立在枯荷的莖稈上,一動不動。
“看見了。”他輕聲說,唇角彎起一點。
段津年伸出手,很自然地將他被風吹得微涼的手握住,揣進自己大衣溫暖的口袋裡。
兩人繼續沿著棧道慢慢走。
棧道在一個小觀景台處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片更開闊的、覆著薄冰的水域,幾叢枯黃的蘆葦立在冰水交界處,在風中輕輕搖晃。
“累不累?”段津年停下腳步,側頭問他。
祁宿清搖搖頭。
出來走走,呼吸著清冷的空氣,看著開闊的天地,胸口那股常有的、細微的憋悶感似乎消散了許多。
他們在觀景台的木椅上坐下。
段津年從隨身帶的保溫杯裡倒了半杯溫水,遞給祁宿清。
祁宿清小口喝著,目光落在遠處水天一色的淡灰與金棕上。
又坐了一會兒,段津年估摸著出來的時間,幫他攏了攏圍巾,溫聲:“回去吧。”
祁宿清點了點頭。
時間到了週一,段津年被生物鐘叫醒後睜著眼,看著祁宿清近在咫尺的睡顏,半天沒動。
要去公司……
要去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檔案、開那些冗長的會議、應對各方心思……
念頭剛起,一股抗拒感便油然而生。
他不想動。
指尖無意識地捲起祁宿清一縷散在枕上的黑髮,繞在指間,又鬆開。
目光描摹著對方安靜的眉眼,長長的睫毛,色澤偏淡的唇。
好像……也沒什麼非去不可的緊急事。
周謙應該能處理好。
段津年給自己找著理由,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將懷裡的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輕輕蹭著祁宿清柔軟的發頂。
再躺五分鐘,他對自己說。
就五分鐘。
五分鐘後,還是不想動。
段津年目光落在天花闆的水晶吊燈上,難得地發起了呆。
直到懷裡的人動了動。
祁宿清似乎被一會兒收緊一會兒鬆開的懷抱擾了清夢,往段津年懷裡更深地縮了縮,額頭抵著他的鎖骨,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
段津年低頭,看著他又漸漸平穩的呼吸,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算了。
他閉了閉眼,終於還是輕手輕腳地將手臂從祁宿清頸下抽出來。
動作才進行到一半,祁宿清卻像是察覺了什麼,搭在他胸口的手動了動,指尖輕輕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
段津年動作頓住。
他垂眸,看著那隻抓著自己衣襟的手。
晨光裡,那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薄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名為“不想上班”的情緒再次湧了上來。
他維持著那個彆扭的半起身姿勢,僵了好幾秒,最終還是緩緩地、重新躺了回去。
心裡那點因“賴床”而生的微弱負罪感,在重新將溫軟身軀擁入懷中的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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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不早朝……
下定決心,段津年難得的正式提交了一份請假申請給自己那老父親。
然後把一些不那麼緊要的工作丟給了周謙處理。
與溫意寧協商好的第三次諮詢同樣順利,但與以往兩次側重於建立信任和傳遞安全感的初步探索不同。
這一次,溫意寧在溫和的寒暄和簡短的日常狀態詢問後,從資料夾中取出了兩頁紙張,輕輕推到祁宿清麵前。
是兩份專業的心理量表。
“今天我們嘗試用稍微結構化一點的方式,瞭解一下最近兩周大緻的情緒狀態,可以嗎?”
“不需要有壓力,隻是作為我們評估進展和調整方向的一個參考。按照你真實的感受來選就好。”
祁宿清的目光落在那些關於情緒、興趣、睡眠、精力的問題上,指尖蜷縮又緩緩鬆開。
他點了點頭,接過溫意寧遞來的筆,垂下眼睫,開始安靜地閱讀、勾選。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鐘。
祁宿清填寫完畢,將紙張輕輕推回給溫意寧。
溫意寧接過來,並沒有仔細檢視分數,對祁宿清露出了一個讚許的微笑:
“謝謝你願意完成它。這需要自我審視的勇氣。”
她將量表妥善收好,語氣輕鬆地轉向了下一個話題。
聊祁宿清最近在看的書、那對文鳥和那幅拚圖。
諮詢的後半段祁宿清的話比最初多了些。
當溫意寧問及他與段津年的日常互動時,他耳根微紅,但並沒有迴避。
低聲描述了一些碎片,比如一起拚圖、看電影、散步。
諮詢結束時,溫意寧照例將他送到門口。
她對走過來段津年微微頷首,目光溫和:“段先生,下次諮詢時間我們再約。祁先生最近的狀態很穩定,這是好現象。”
段津年點了點頭:“我明白,辛苦溫醫生。”
回去的車上,段津年趁著紅燈,轉頭看他:“感覺怎麼樣?累嗎?”
祁宿清也轉過頭,搖了搖頭:“不累。”
“嗯。”段津年應道。
他沒有追問祁宿清和溫意寧聊了什麼,伸手過去,握了握祁宿清放在腿上的手,“那就好。”
祁宿清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暖,指尖微微動了動,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
日子在規律的作息、溫和的湯藥、定期的針灸與諮詢中悄然滑過。
祁宿清的世界,不再隻有客房的四壁。
他的活動範圍漸漸擴充套件至整個家,陽光房裡新添了幾株懸掛著的空氣鳳梨。
段津年還因為冬日日照短,專門為空氣鳳梨安了幾個補光燈。
書房裡那幅星空拚圖旁,也多了一小盆祁宿清親手打理的綠蘿。
段津年則將公司的大部分事務梳理得井井有條,更多決策權下放,非必要的應酬一律推拒。
他依舊忙碌,但總能將夜晚和週末完整地留給家裡。
關於宏科的那些動作,在江嶼和周謙的協力下,於水麵之下穩步推進著。
仿若潛行的巨鯨,隻待時機成熟,掀起應有的風浪。
幾場大雪斷斷續續,將城市反覆覆蓋又消融。
冬至一過,寒冬過半,白晝開始緩慢地往回拉扯。
這天早晨,段津年有必須親自出席的季度董事會,不得不在祁宿清醒來前就離開了家。
祁宿清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床頭櫃上放了杯水,杯子下,壓了張便條,字跡是熟悉的字跡,中間還畫了個哭泣的顏文字:
“今天公司有事,要去公司o(╥﹏╥)o,水要是涼了就重換杯溫水,中午回來吃飯,等我。”
祁宿清手指碰了碰杯壁,水已經涼了。
他拿起那張便條,指尖在“等我”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小心摺好,放進了睡衣口袋。
吃早餐時,李姨一邊給他盛熱騰騰的粥,一邊笑眯眯地說:
“段先生走得早,特意囑咐說中午一定回來,讓您等他。但別等他吃飯,他回來吃現成的就好。”
……
【三章奉上,祝大家跨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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