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津年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給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也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了客廳。
屋內很安靜,能聞到食物燉煮的香氣。
李姨從廚房探出頭,看到他,小聲說:“段先生回來了?祁先生在陽光房。”
段津年點點頭,換了鞋,腳步放輕,走向陽光房。
然後,他停在了門口。
陽光房的玻璃門敞開著,祁宿清背對著門,坐在那張藤編的鞦韆椅上,微微晃動著。
他穿著米白色的寬鬆毛衣,深色的居家褲,赤著腳,腳踝纖細白皙。
懷裡依舊抱著那個軟枕,但這次,他沒有看書,也沒有發獃。
嘴唇微微翕動著,正極輕地、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旋律。
而他麵前的小藤幾上,則攤開著幾樣東西:
一小盆清水,幾塊形狀不一的深色石頭,一小撮翠綠得幾乎發亮的苔蘚,還有幾株葉片肥厚、形態精巧的多肉植物。
夕陽的光從他側前方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連同他微垂的、專註的側臉,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細小的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彷彿也被他周身的寧靜所感染,緩緩沉浮。
段津年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祁宿清拿著一把細長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將一塊最小的、帶著天然孔洞的火山石,安置在一個敞口的淺陶盆裡。
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頭也因為專註而輕蹙著,長睫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胸腔裡那些翻騰的暴戾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緩緩地沉澱下去。
段津年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哼歌的聲音停了。
祁宿清似乎遇到了點小麻煩。
一株多肉的根係纏在了一小塊苔蘚上,他嘗試用鑷子輕輕分離,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傷了哪一方。
試了幾次,沒有成功。
他放下手,抿了抿唇,看著那糾纏在一起的小小生命,有些出神。
就在他準備再次嘗試時,一隻骨節分明、溫暖乾燥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接過了他手中的鑷子。
祁宿清微微一怔,擡起眼,便看見了不知何時蹲在自己身邊的段津年。
夕陽的金輝正好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上,將那素日冷峻的輪廓暈染得格外柔和。
段津年沒有看他,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些交纏的根繫上。
他的動作比祁宿清熟練一些,同樣輕柔。
鑷子尖以一種巧妙的角度探入根係與苔蘚的縫隙,手腕極穩地一挑、一撥,再輕輕一拉——
解開了。
他把分好的多肉輕輕放在一旁濕潤的培養基上,這才擡起眼,對上祁宿清怔怔望過來的視線。
“這樣,”段津年的聲音融在暖金色的光裡,“就不會傷了根。”
祁宿清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額前幾縷被夕陽染成淺金色的碎發,看清他高挺鼻樑一側被光影雕刻出的、利落又溫柔的弧度。
以及那雙眼睛。
平日裡沉靜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被暖光浸透,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色澤,清晰地映著自己小小的、有些呆愣的倒影。
祁宿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祁宿清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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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段津年答,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臉上。
夕陽的光線太擅長修飾,祁宿清本就偏白的膚色此刻彷彿半透明。
臉頰邊細小柔軟的絨毛被染成淡金色,連耳廓邊緣也透著一層薄薄的、誘人的緋色。
他的嘴唇微張著,色澤是很淡的粉,因為剛才無意識的輕抿,顯得格外柔軟。
段津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盆半成品的微景觀。
“想做成什麼樣子?”他問。
“……不知道。”祁宿清小聲說。
“嗯。”段津年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沒有起身離開,就著蹲著的姿勢,微微調整了角度,靠得更近了些。
手臂隔著兩層布料貼在祁宿清的小腿,熱熱的,有些麻。
祁宿清的身體繃緊了些。
他重新拿起另一塊石頭,用鑷子夾起,比劃著往陶盆裡放。
可心神全被相貼部分吸去了,指尖有些不聽使喚,石頭搖搖晃晃,幾次都放不到想要的位置。
段津年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指點,也沒有接手。
直到祁宿清有些懊惱的輕嘆了一聲,他才伸出手,輕輕覆在了祁宿清握著鑷子的手背上。
掌心溫熱乾燥,帶著一點薄繭,穩穩地包裹住他微涼的手。
祁宿清整個人一顫。
“放鬆。”段津年的聲音就響在他耳側,低沉的氣息拂過他敏感的耳廓,“手腕不用那麼用力。看著這裡……”
他引著祁宿清的手,將那塊石頭緩緩移動,調整角度。
“這個孔洞,像不像一個小小的山洞?苔蘚可以鋪在這裡,遮住一部分,留一點空隙……”
他的語速很慢。
祁宿清的注意力卻很難完全集中在石頭上。
他的後背能感覺到段津年胸腔的溫度,聽到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被包裹的手背麵板灼燙,連同指尖都失去了知覺,隻能被動地隨著對方的牽引移動。
“然後,這株朧月,種在洞口上方,讓它的枝條慢慢垂下來……”
段津年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帶著他,將多肉的根係小心埋入濕潤的培養基中,輕輕壓實周圍的苔蘚。
當最後一株小小的乙女心被種好,灑上薄薄一層裝飾用的白色砂礫,這個不過巴掌大的微景觀世界終於初具雛形。
深色的岩石,翠綠的苔蘚,肥嘟嘟的多肉植物,生機盎然。
段津年鬆開了手。
手背的溫度驟然離去,祁宿清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那種被緊密包裹的觸感。
他低下頭,看著兩人共同完成的這個小世界,一時有些出神。
“好看嗎?”段津年問。
祁宿清點了點頭,“……嗯。”
夕陽的光線越來越斜,顏色也從金黃漸變為橙紅,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更長,在地麵上交疊。
“段津年。”祁宿清又開口。
“嗯?”
祁宿清看著他,眼神很安靜,像秋日午後澄澈的湖麵。
“你……見到沈老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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