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閑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就在我覺得事情或許還有轉機,試圖聯絡我在經偵那邊的老同學,看能否爭取一些外部調查時間時……對方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勇氣說出接下來更殘忍的部分:
“不是在工作場合,也不是通過公司渠道。”
“是一個晚上,我接到了宿清的電話。他的聲音……很不對勁。”
“他問我,如果警方介入調查,流程會怎麼走,會不會……查他家裡人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
段津年猛然擡眼:“他們用他家裡的事威脅他?”
“是。”沈知閑承認。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出麵,但宿清那天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對方提醒他,祁大海過去頻繁出入地下賭場的記錄、他母親黃雪琴私下向高利貸借錢的憑證……都被‘好心人’整理好了。”
“對方‘建議’他,如果不想讓這些家務事在警方調查資料洩露案時被‘順便’挖出來,讓本就複雜的案情變得更加難看,甚至讓他家人捲入不必要的刑事糾紛……最好體麵地離開。”
“體麵?”段津年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冷笑。
沈知閑一時沉默,隻點了點頭。
“所以……”段津年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你就去勸他離職?”
“我……”沈知閑張了張嘴,“我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
“技術證據被對方牢牢把控,內部調查方向被他們引導,輿論已經開始發酵。最關鍵的是,他們把宿清的家庭當成了最脆弱的突破口。”
“段總,您可能不瞭解祁大海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是個無底洞。”
“一旦警方真的順著那條線查下去,根本不需要對方偽造太多,祁大海自己就能把整個家,連同宿清,一起拖進地獄。”
“我去找他談的那天,他坐在我辦公室的沙發上,背挺得筆直。”
“我跟他說了利弊,分析了最壞的可能。如果他堅持對抗,對方很可能會將‘商業洩密’升級為‘經濟犯罪’,並把他父親的事扯進來。”
“到時候,官司纏身,行業封殺,家庭破碎……他可能真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如果他現在離開,至少……至少能保住一個相對乾淨的檔案,保住他的家人暫時不被牽連。等風頭過去,等對方目的達到放鬆警惕,或許……或許還有機會。”
“他當時看著我,看了很久。”
“問我,‘沈老師,你也覺得……是我做的嗎?’”
沈知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茶杯裡:“我說,‘我從來不信。’”
“他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說,‘好,那我走。’”
茶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段津年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他能想象祁宿清當時的絕望。
前有偽造的鐵證,後有吸血的家人被當作把柄。
身邊是看似保護他、實則勸他放棄的引路人。
他孤身一人,對抗的是一個龐大的、冷酷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利益集團。
他所謂的“選擇”,從來就不是選擇。
是站在懸崖邊上,被人輕輕一推。
“他走之後呢?”段津年問。
“……我動用了一些私人關係,盡量讓他的離職流程乾淨一些,至少沒有留下‘因嚴重過失被辭退’的官方記錄,而是協商離職。”
“我甚至私下給他寫了一封推薦信,雖然……我知道那可能沒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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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嗎?”段津年又問。
沈知閑緩緩搖頭:“沒有。他走的那天,我讓助理把我辦公室抽屜裡一個未拆封的、他之前很感興趣的一個限量版演演算法模型手辦,連同那封信,一起放進他的物品箱。”
“後來助理告訴我,手辦和信……被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前台。”
是了,祁宿清那樣驕傲又敏感的人,在那種情形下,怎麼會接受一份帶著憐憫和歉意的“禮物”。
“是誰?”
段津年不再追問過程,直接問出核心,“幕後主使,或者具體執行的人,名字。”
沈知閑報出了幾個名字和背後的派係關係,以及他懷疑的、可能與競品公司有隱秘關聯的中間人。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沈知閑疲憊地說,“段總,我知道您有能力,有手段。但對方樹大根深,關係網複雜。請您……務必小心。也請您……好好照顧宿清。”
段津年站起身,他沒有再看沈知閑,也沒有動那杯早已冷掉的茶。
“沈先生,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會去核實。”
“至於祁宿清——”
“他現在有人照顧。他的委屈,他的債,我會一筆一筆,幫他討回來。”
“就不勞你費心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了茶室的門。
午後偏斜的陽光湧進來,卻驅不散他周身凜冽的寒意。
庭院裡,流水潺潺,竹葉沙沙。
段津年快步穿過迴廊,腦海中反覆回放的都是沈知閑剛剛說的內容。
他現在隻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回到家,擁抱住那個蜷縮在光影裡、正一點一點將自己拚湊回來的人。
走出茶室,拉開車門前,卻頓住了。
段津年站在那叢修竹旁,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
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眼底翻湧的暴戾。
掌心殘留著方纔聽沈知閑敘述時,因指尖用力而帶起的刺痛。
但更深的痛楚來自胸腔裡,那裡像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緩慢地、殘忍地擰絞。
原來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卑劣。
不止是職場傾軋,不止是技術構陷。
他們竟敢……竟敢拿他最不堪重負的軟肋,拿他血淋淋的家庭傷口去威脅他。
用祁大海的賭債,用黃雪琴的借據,用那個早已風雨飄搖的“家”,作為逼他就範的最後一塊砝碼。
那時的祁宿清又是如何在沉默中,衡量著每一條絕路,最後選擇將自己獻祭出去,以換取那一點點……所謂的“體麵”和家人的“暫時安寧”的?
段津年不敢想。
他吸了一口煙,辛辣的氣息刺激著喉腔,卻壓不下那股想要毀滅的衝動。
不急。
段津年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陽光下消散。
一個都跑不掉。
在處理那些爛人之前,他需要將胸腔裡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一點點壓下去,收斂好。
他不能帶著這樣一身戾氣回去,嚇到那個好不容易纔放鬆一點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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