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閑苦笑了一下,“我確實欠宿清一個解釋,也欠所有關心他的人一個交代。雖然這個交代可能不完整。”
他深吸一口氣,緩慢地組織起語言:“那件事……不是偶然。”
兩年前,深秋,宏科總部大樓。
玻璃幕牆外,金融街的燈火徹夜通明,似星河傾瀉,熔岩流轉。
而第48層,“新演演算法組”的專屬辦公區。
祁宿清的工位臨窗,是整個區域最安靜的一隅。
桌麵上除了三塊巨大的顯示屏,就是一遝遝寫滿複雜公式和流程圖的草稿紙,以及一盆小小的、被他照料得很好的綠蘿。
他剛結束又一個長達十四小時的專案攻堅會,螢幕上,是經過無數次疊代和優化的核心定價模型。
指尖也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微微發麻,眼睛裡卻是有光的。
模型終於通過了所有極端壓力測試,幾個關鍵引數的表現遠超預期。
沈知閑端著咖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成了。宿清,這個月辛苦你了,專案獎金和休假申請我已經批了,回去好好睡幾天。”
祁宿清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也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謝謝沈老師。”
那時的他,儘管因為家庭壓力而顯得比同齡人沉默消瘦,但比如今的狀態好的多,對生活仍是擁有熱忱的。
誰都沒想到,僅僅三天後,這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會以那樣一種慘烈而屈辱的方式,驟然隕落。
沈知閑端起已經開始變涼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洩密事件發生前一週,公司內部風向其實已經有些微妙。”他緩緩道。
“我們組負責的新演演算法專案,是當時宏科從傳統投行向量化交易轉型的核心產品,投入巨大,董事會期望值很高。”
“而我和我的導師,也就是當時的技術長陳老,是專案的主要推動者。”
“公司裡,另一派以資管業務起家的元老,一直對我們的燒錢專案頗有微詞,認為風險太高,不切實際。”
沈知閑苦笑,“這種路線之爭,在哪家大公司都難免。隻是我沒想到,他們會用那種方式……”
他閉了閉眼。
“洩密發生得毫無徵兆。”
“競品的新品發布會,我們原本隻是例行關注。但當對方首席策略師放出核心引數對比圖時,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那些數字……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們組的幾個核心成員,臉色瞬間慘白。”
“那不是簡單的撞車,那是連小數點後四位、以及某些特定情境下的修正方案都一模一樣的……複製。”
段津年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沈知閑的聲音低了下去:
“內部調查啟動得非常快,在發布會結束後的兩小時內,監察部和技術安全部的人就到了我們樓層,封存了所有相關裝置和資料。”
“然後,就是那份鐵證如山的技術報告。”
沈知閑擡起頭,看向段津年:
“報告顯示,在競品發布會前四十八小時,有一段非工作時間的、來自祁宿清個人終端和內部賬號的異常訪問記錄。訪問物件正是已加密鎖定的核心引數庫,並有資料包匯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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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地址匹配,裝置序列號匹配,甚至還有一段模糊的、來自樓層監控的側影,時間點也對得上。”
“所有的技術證據鏈,閉合得完美無缺。”
段津年眼神冰冷:“你信嗎?”
“我當然不信!”
沈知閑聲音提高,“宿清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那段時間為了專案熬了多少夜,付出了多少心血,怎麼可能轉頭就賣給競爭對手?!”
“我立刻提出異議,質疑報告的真實性,要求徹查。也提出了是內部許可權管理係統被繞過,或是遭到了高水平的黑客攻擊偽造了記錄的可能。”
“但技術部負責日誌和安全的副總監層層設卡,拖延、搪塞,提供一係列經過篩選和處理的證據。”
“等我繞開他,通過私人關係拿到一些原始日誌片段時,關鍵的時間視窗已經過去,部分底層日誌也因為儲存策略被滾動覆蓋了。”
“董事會問責,對手派係咄咄逼人,要求嚴懲責任人以平息事態。”
“監察部……也傾向於盡快定性,平息事態。”
“為什麼?”段津年問,“損失如此慘重,為什麼不徹查到底?”
“因為不敢查,也不能查。”
沈知閑嘲諷的勾了勾唇:“段總,您也在商場,應該明白。有時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穩定和顏麵。”
“專案核心資料洩露,已經是驚天醜聞。如果徹查下去,再爆出內部派係傾軋、技術防線被內部人攻破,可能牽扯出更深的利益……宏科的股價和聲譽承受不起第二次打擊。”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兇手。一個足夠有分量,但又沒有深厚背景的兇手。快速處理掉,給董事會、給市場一個交代。”
“於是,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到了宿清一個人身上。”
沈知閑的聲音哽住了,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法務材料很快準備好了,媒體那邊也開始有知情人士放風,暗示祁宿清因家庭巨額債務鋌而走險。”
“那段時間,專案組內部……氣氛也很微妙。”
“大部分組員,包括幾位核心骨幹,其實心裡都清楚宿清的為人。”
“他們知道他熬了多少夜,推掉了多少獵頭高薪挖角的機會,就為了把這個模型做出來。”
“但在那種高壓下,在每天監察部的人進出、人人自危的環境裡,信任是會變脆弱的。”
“而宿清他……”
“他什麼都沒說,比以往更沉默。照常上班,接受一輪又一輪的問詢,臉色一天比一天白。”
“我讓他回家休息,他不肯。”
“有一天晚上,我就看見他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麵川流不息的車河,看了很久很久。”
“我走過去,想安慰他,卻聽見他極輕地說了一句‘沈老師,對不起,連累你了。’”
沈知閑說完,頓住,苦笑了一下:“他太通透,也太懂事了。”
段津年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祁宿清沉默的站在高處,腳下是璀璨卻冷漠的城市,身後則是逐漸將他吞噬的旋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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