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城西,“靜廬”茶室。
這地方藏在一條梧桐掩映的老街盡頭,外表低調,推開厚重的木門,卻別有洞天。
庭院深深,流水潺潺,隔絕了市井的喧囂。
段津年報了預留的包廂名,侍者便引著他,踏著青石闆,穿過一小片修竹,來到最裡側一個臨水的獨立茶室。
門虛掩著。
段津年推門而入時,沈知閑已經在了。
他坐在臨窗的茶榻上,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
聽到動靜,擡起了頭。
和段津年調查資料上的照片相比,眼前的沈知閑明顯清減了些,也滄桑了些。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低調但價值不菲的腕錶。
氣質斯文,隻是資料上眉宇間那份曾經的銳意與從容,被一層隱約的疲憊和審慎所取代。
看到段津年,沈知閑起身,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段總,您好。”他伸出手,“勞您親自過來,實在不好意思。”
段津年伸手與他短暫一握,“沈先生,久仰。”
兩人落座。
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茶具和熱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拉上了門。
水汽氤氳,茶香裊裊。
沈知閑主動提起小巧的紫砂壺,手法嫻熟地燙杯、洗茶、斟茶,將一盞澄澈透亮的茶湯推到段津年麵前。
“知道段總見慣了好東西,這是朋友自家山場的老樅水仙,還算乾淨,您嘗嘗。”
段津年沒動那盞茶,目光落在沈知閑臉上,開門見山:
“沈先生時間寶貴,我的來意,江嶼應該也轉達過。我們直接點。”
沈知閑斟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給自己也倒了一盞,放下壺。
“段總快人快語。江少確實提過,您對……宏科舊事,尤其是兩年前那樁資料洩露案,感興趣。”
他斟酌著用詞,“不知段總具體想瞭解哪方麵?如果是投資盡調需要,我知無不言。”
他在試探,試探段津年是以什麼立場、什麼目的來問。
段津年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光潤的黃花梨茶幾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目光銳利。
“我不是來盡調的。”他說,“我是為祁宿清來的。”
“哐當”一聲輕響,是沈知閑手中茶盞的蓋子沒拿穩,碰在了杯壁上。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愕然。
而後迅速穩住心神,放下茶盞,拿起一旁的茶巾擦了擦手,動作間卻洩露了一絲顫抖。
“……宿清?”
沈知閑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難以置信,“段總認識宿清?他……他現在……”
“他很好。”段津年打斷他。
“至少,比兩年前一個人離開宏科的時候好。”
沈知閑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良久,才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
“段總今天來,是想替宿清……討個說法?”沈知閑問,聲音有些乾澀。
“說法?”段津年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沈先生,你認為說法兩個字,夠嗎?”
沈知閑臉色白了白。
“我需要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
段津年身體前傾,壓迫感隨之而來: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疑點,每一個你知道但覺得不重要、或者不敢深究的環節。”
“尤其是,”他盯著沈知閑的眼睛,“那份無懈可擊的技術報告,到底是怎麼出爐的。”
“還有,是誰在幕後推動了這一切,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沈知閑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緊,聲音有些沙啞:“段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對宿清來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他現在既然安好,何必再……”
段津年冷聲打斷:“沈先生。”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這句話,是既得利益者,或者僥倖脫身者,最喜歡說的。”
“它過不去。”
“它卡在祁宿清的喉嚨裡,讓他吃不下飯;壓在他的脊樑上,讓他直不起身;纏在他的夢裡,讓他夜夜驚醒。”
“你覺得他安好?沈先生,你看過他真正安好的樣子嗎?”
段津年想起祁宿清蒼白的臉,驚醒時茫然含淚的眼,提及過往時瞬間褪盡血色的唇……
胸口那股滯悶的疼再次翻湧上來。
沈知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最終卻隻是頹然地塌下了肩膀。
“我……”沈知閑艱澀地開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我隻是覺得,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挖出來,除了讓宿清再痛一次,讓可能還在暗處的人警惕甚至反撲,沒有其他意義。”
“我……我查過,但對方手腳很乾凈,我能力有限,查不到確鑿證據。”
“對你來說沒有意義,但對我來說,我需要知道我的愛人曾經經歷過怎樣的背叛和構陷,需要知道是誰在暗處傷了他。至於證據——”
段津年頓了頓,眼神冰冷,“我不需要法律意義上的證據。我隻需要知道是誰。”
沈知閑猛地擡頭,對上段津年眼中那片毫無溫度的深邃,心頭一寒。
“愛人?”
他重複這個詞,瞳孔微縮,目光落在段津年沉靜而銳利的臉上,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玩笑或誇大的痕跡。
但是沒有。
“是。”段津年坦然回視,“祁宿清是我的愛人。”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在沈知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原本準備好的許多說辭、許多權衡,在這一刻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原來是這樣。”
沈知閑臉上最後一點努力維持的鎮定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恍然和苦澀的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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